◎朱宥勳
母親突然拿了一瓶苦茶油給我:「這個聽說比橄欖油要好。」我一聽臉就皺了起來。「沒有那麼誇張啦,拿來炒菜或拌沙拉都可以。你們不是剛好在健身嗎?」她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真的不會很苦啦。」
於是我把那瓶分外清透的苦茶油帶回賃居處,供在廚房兩、三個月都沒動過。直到某日,我不小心用完了橄欖油而忘記補貨,只好硬著頭皮打開。一入口——太好了,王禎和的小說並非全部寫實。至少我在2025年吃到的苦茶油,和他1979年在〈香格里拉〉裡面寫下的完全不同。
小說就從苦茶油寫起。丈夫早逝的單親媽媽阿緞,因為兒子小全要參加初中考試而焦慮不安。他見兒子連日熬夜,頗為不捨。於是阿緞起了大早,炒了一盤苦茶油炒飯,因為聽說它對熬夜讀書是「有補」的。然而,阿緞一開瓶就感到不妙:「真不好聞啦!倒像是煤油!這款惡味,小全怎麼敢吃?」我對苦茶油的恐懼,就自這一句始。果然小全才吃兩口,就被煤油味嚇壞了。好說歹說,才哄著兒子把煤油風味炒飯統統吃完。
由苦茶油切入,我們會看到兩重象徵:阿緞與小全的生活,本來就像苦茶油一樣苦;而要脫離這種生活,就得吃下更多苦。什麼生活呢?不只是貧窮,更是「因為貧窮與喪偶,被鄰居惡意排擠的生活」。這是王禎和有別於傳統「鄉土文學」之處:他從不避諱讓讀者看到,人類並不會因為「被侮辱被損害」就自動變得善良高貴,鄉土街坊的殘忍傾軋很可能不亞於富翁貴族。
〈香格里拉〉最可怕的,就是這些鄰居。新年,阿緞用零碎布料為小全做了一套新衣,鄰居就開始閒言閒語。熱天吃個午餐,小全端了飯碗坐到門口吃飯,另一鄰居竟然嘲笑道:「原來你今天在吃排骨肉啊!坐在門口展覽啊!」彷彿這「死了丈夫」的一家人只配受苦,不能有一點點生活的改善。他們的嘴臉,就是整篇小說,象徵意義上的「苦茶油之味」。
由此來說,我可能錯怪苦茶油很多年了:我對它強烈的恐懼,其實不只是油的味道,而是王禎和冷徹入骨地寫出來的,人心劇毒的味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