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決審會議紀錄】語言能解決詩的一切問題

語言能解決詩的一切問題

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決審會議紀錄

時間：2025年10月7日下午2時半
地點：《自由時報》一樓會議室
決審：李進文、林婉瑜、唐捐、焦桐、零雨（依姓氏筆畫排列）
記錄：孫梓評　攝影：潘少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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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決審現場。（記者潘少棠攝）

會議開始，基金會報告：本屆共收到四七七件來稿。由陳思嫻、游善鈞；曾琮琇、陳柏煜；王姿雯、孫梓評等六位委員分三組進行初審，選出四十五篇進入複審。初審委員得以每人一篇，推薦心中值得進入決審的篇目，在複審時參與計票。再由複審委員宇文正、張繼琳、凌性傑選出十五篇作品進入決審。決審委員公推焦桐擔任主席，五位評審針對作品發表總體意見與評審標準。

李進文：本屆題材多元，包括移工、寵物、當兵、親情、網路、家暴等，但缺乏往常可見的歷史題材，也沒有跨界寫作，比如會計和詩的結合；也較無實驗性，整體趨於保守，未有強悍破格之作。但有與以往不同的優點：口語化，敘述有現代感，結構與意象偏於成熟，文字乾淨細膩，具渲染力，讓詩傳達時更有力道。我也在乎留白，說與不說之間，能管控得當，會讓詩的質感與想表達的思想更出色。因議題性的詩較少，我會著重在普遍性題材中，如何找到新意？而不只是傳達感情。因為很多詩也寫得很真摯，重點在於你能否提煉出新的東西。台灣現在非虛構寫作發展得非常好，其優點是會去取材，以往寫得像散文，最近則向小說學習技巧。詩如果遇到瓶頸，或許可以從別的文類，或跨領域，或別的美學技術借鏡，讓詩的寫作能更活躍。

零雨：有些人批評參賽作品沒辦法表現自我，是有局限的。是的，的確有局限。因為它一定要先滿足文學的最基本要求，這有點像伸展台，身高如何，骨架如何，表情如何，走路節奏如何，必須配合要求。但文學獎參賽作品比伸展台要好一些，是能表現自我的，就看你如何在這些規矩中施展手腳。因此有關的主張，比如語言，章法，比喻，象徵，這些詩的條件都是必要的。這些條件能夠使詩成為一個立體的空間，含納更多、更繁複的內容，不僅僅是剩下辭藻與句子在努力展現薄弱的詩意。我一直認為情感是詩的火車頭。沒有情感，再怎麼發揮你的聰明才智，寫出來的詩就很像命題作文，像論說文，會很乾，很制式，沒有餘味可循。這很像傳統水墨畫的布局，非常符合規矩，但不起波瀾，無滋無味，就因為其中缺乏感情。有時候我願意用欣賞梵谷或石濤的眼光來看一些詩，它略有瑕疵，筆很濁，但是有感情，就有趣，能夠引起共鳴，當然如果說，能既合規矩又有感情，那是最好的。在此次參賽作品中，我也有讀到這樣的詩。

唐捐：評比文學獎，似乎有一個目標，是要挑選詩壇新人，期待他將來能出一本以上的詩集，所以讀作品時也似乎在感受詩人內涵，說話方式，是否值得期待。文學獎中，有時主題會較被放大，因為那是搶奪評審眼光的重要憑藉，但，面對題材鮮明的作品，反而能更冷靜去觀察它的語言，包括語感，因為語言能解決詩的一切問題。獨到的作品是能靈活運用口語但不流於鬆散，也能適度運用意象表現卻不流於艱澀，最好能精準地讓語言為自己的內涵服務。這次大部分作品不會故意想寫宏大主題，這是台灣新詩的一個總體取向，我們會從生活化的日常情境切入，也因取材於自身體驗，感受比較強烈，寫起來更得心順手。最後就是結構，因為要寫到五十行，希望每一節都能發揮作用，彼此相互支撐，關聯性好一點，其實有不少作品，沒辦法做到結構很完滿，也許有部分稍弱些，但若有其他優點，結構也不一定要強求。反之，若只有結構很勻稱穩固，也未必就能給出精采的感覺。

林婉瑜：每年林榮三新詩獎的作品我都會很認真看過，比如〈注音練習〉或〈與蒂蒂復健一日〉就是有計畫的詩，作者寫作前已經思考過要用什麼方式來進行詩的架構，我自己寫詩也會留意這部分，會想一想這首詩要給讀者怎樣的企畫。這次決審稿件中，比較不是那種企畫先行的詩，比較是一點點建構，一點點匯集，最後水到渠成的詩。主題多與生活或情感相關，其中有幾首我非常喜歡，有些句子感同身受，讀過就會記得。有時讀作品，會感覺作者有很強烈的驅動力，想要對這世界發表意見，而感覺稍弱的篇章，可能作者寫這首詩的動機就沒那麼強烈，詩句顯得較碎散、沒有支撐。我喜歡的幾篇，不是那種漂亮的招式，卻都有很真實的感悟，經過詩意的添加和轉化，非常能打動人，也提升了作者挑選的主題。

焦桐：今年的作品相當令我驚豔。我讀詩比較不重視主題，寫什麼都沒關係，只要能把最準確的字，最準確的詞，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上，通過一定的音樂表達，結構出有效的形式。有些詩可能企圖表現宏大的思維，顯得有一點用力過度。我喜歡的詩恐怕舉重若輕的比較多，愈沉重的主題，愈是用清淡的語言去表現，會更加飽滿。

經評審協商，決議首輪投票，不分名次，各圈選四篇，結果為：

四票作品

〈小滿〉（李進文、林婉瑜、焦桐、零雨）

〈一起回家〉（李進文、唐捐、焦桐、零雨）

三票作品

〈耶路撒冷〉（林婉瑜、唐捐、焦桐）

二票作品

〈足底圖鑑〉（唐捐、零雨）

〈昨日的航行〉（李進文、零雨）

一票作品

〈有天〉（李進文）

〈偽裝課──兼情境演練〉（林婉瑜）

〈力道〉（林婉瑜）

〈電費帳單〉（唐捐）

〈極端〉（焦桐）

○票作品

〈蟑螂不失眠〉、〈雨中迫降──記表銀座縱走〉、〈我養了一隻和我很像的狗〉、

〈記得一種聲音〉、〈退冰〉

未獲票作品不列入討論，評審針對獲得一票以上的作品進行討論。

一票作品

〈有天〉

李進文：全詩是某天的切片，敘述者似乎有點神經質，有潔癖又愛胡思亂想，自尋煩惱又能自我療癒，因此讀這首詩會有種反反覆覆，不僅是抒情，而是情緒的書寫，反而製造出效果，有種情感普遍性，一般人經常都這樣。轉折細膩，情緒游移有人間煙火味，結尾阿Q式精神勝利，說得自然且氣定神閒，意即「我」只想自我說服、自我洗滌，卻又讓人感覺到一點小小的哀傷。文字輕輕柔柔，藕斷絲連，好像很倦怠，又滿有穿透力。口語化的語言非常有真實感。

零雨：這首詩太散文化了，如果把每一句連接起來，完全就是散文，沒有塑造出詩的立體空間，因為散文化是線性敘述，減弱了詩意的內涵。

唐捐：這首詩算是淡中有味，它的語言策略比較危險，似乎不太像詩，但其實有一個奇怪的魅力。如果用不同的方法再處理，是有發展性的。

林婉瑜：整首詩有點叨叨絮絮神經質自語，但目前神經質的程度太輕。如果再嚴重一點，應該會很精采。

焦桐：全詩的好處是情感節制，敘述安靜，反覆出現的清洗意象，有點像亞里斯多德所說的淨化作用，試圖把悲傷洗滌乾淨。裝飾語稍嫌多了一點。

〈偽裝課──兼情境演練〉

林婉瑜：滿喜歡此詩前半部的描寫，比如第三段寫「死亡不能預演，只能大膽／假設」，前半部意象幾乎彈無虛發。但這也是首漸弱的詩，到了第四段、第五段開始出現比較無效的意象，甚至後半部讓人覺得，這首詩到底想去哪裡？如果能用經營前半部的力氣經營後半部，整首詩才不會良莠不齊。

李進文：當兵這題材從古到今都有人寫，比如馬翊航用同志視角寫當兵，把「假城鎮」當意象，雖是寫散文，卻很有創意。這首詩卻無特別創新。且主詞太多，「你」、「我」、「他」、「我們」、「班長」，跳來跳去，不容易聚焦。情節也稍嫌渙散。另外，若是在鐵絲網下爬行，一定是戴鋼盔，怎麼會戴迷彩小帽？最末一段的寫法也令人費解。

〈力道〉

林婉瑜：這首詩的優點：情感真實，不平庸，描述的情節也不會流於俗氣；缺點是密度，第二段密度比較高，第三段之後的描寫，就有一點平鋪直敘的感覺。作者有能力去經營一首詩，但好像沒有用全部的力氣去把整首詩完成。

（林婉瑜放棄此篇）

〈電費帳單〉

唐捐：這是一首乾淨俐落、面對自我、思考生命存在的詩，不企圖負擔宏大主題，而利用家屋內必備的「電」或「電器」來寫，藉此關注家屋內的生活，較具小品性質，但生活感頗為動人。

李進文：詩裡有很多意象，跳得很遠，有時不太能知道其指涉與用意。主題是「電費帳單」，後面愈寫愈遠，有點後繼無力，沒有收束回來，如果把範圍寫小一點，應該會是很可愛的詩。

唐捐：作者大概有點擔心自己的題材有其局限，想拉開來寫，收容更大，反而產生這問題。

零雨：作者該是有點不甘平凡，運用奇思幻想，極力把每個句子都寫得吸引人，但那應該只是詩構成的一小部分，卻把那部分過於擴大。

（唐捐放棄此篇）

〈極端〉

焦桐：這首詩滿有創意，也很特別，尤其是其修辭方法。一般我們傾訴感情時，常常是非常溫柔，慈眉善目，但說話者卻用怒目金剛的方式來尋求理解，說話者顯然是跟體制格格不入的人，睥睨道德標準，蔑視倫理規範，不從眾，不畏懼強勢，用激進憤怒的筆法寫出感情，其實是自我調侃的做法，滿有趣的。

零雨：這首詩說明性太強了。在我認為，沒有一個孤獨的句子，就沒有詩。這裡面的句子，都必須跟別的句子綁在一起，就變成了散文。

李進文：講到極端，會想到極端主義，或極端思想，但作者好像有一點誤解極端份子的概念，因為極端者通常會有充分的理由，有時來自信仰。所以，你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成為極端份子呢？讀詩時會希望他提供說服，但比較沒有感受到。於是變得有一點口號，為反對而反對，又沒講原因，就會覺得情緒太浮了。

唐捐：此詩語言很有魅力，是表態式寫法，可以放慢一點，抒情性很強，但要克制一下，還有進化空間。確實有點反諷，但反諷如果太明顯，也會變成有點口號。

二票作品

〈足底圖鑑〉

唐捐：寫外籍移工在異國思鄉的題材，很容易變成跟自己無關，好像只是看一場戲，但這首有試圖融入體驗，加入被按摩者「我」的角度。因為帶點故事與情節，結構立於不敗之地，思維滿細膩的，文字還算乾淨俐落，儘管有些句子說明性太強，露出枝蔓。全詩敘事圓熟，分兩條線鋪陳，一方面藉由腳底按摩認識身體與壓力，另一方面則反映被寫者的生命故事，段落設計很平穩，能較均勻地把要說的東西布置開來，含容量很豐富。

零雨：結構很不錯，每一段都有重點，段和段的承接也相當好，呈現出比較立體的空間：「你」跟「我」——「我」也有「我」的痛苦與煩惱，表達出移工跟自己的互相對應。瑕疵是講得太清楚了，最後一段若能刪除，會更有餘韻。

李進文：這首詩一開頭主詞讓我迷惑，「攤開妳的足底」應該寫成「妳攤開我的足底」，否則好像被按摩的是外籍移工。這類主題近年很多，多是悲苦，被剝削、不快樂的。有時我也懷疑，只有這類負面情緒嗎？另外，後半部稍嫌冗長，如果沒有事件，只是敘述，好像可以再精簡。我也建議，應把按摩師形象突顯出來，才會更集中焦點。

〈昨日的航行〉

李進文：這是文學獎常見親情主題，寫法不算新，但整首詩非常自然，透過照顧母親而返照自我，寫到後面，和其他寫母女間親情的詩有點不同，兩者合為一體，彷彿身體是個容器，互相斟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這比直接講血濃於水更動人。倒數第二段甚至有一點時空的魔幻。本來因為親情主題，讀到後面可能會有點疲憊，卻能在手法上展現藝術的技巧，一直到最後也沒有讓整首詩弱掉。

零雨：這首詩寫母親回到嬰兒狀態，照顧者從女兒變成母親，最後兩者有點難分，意思非常好。但第一段語感較生硬，可能有人因此放棄？其實如果第一段刪掉，從第二段直接開場，就很好。第三段也建議只保留括號之中的兩句，這樣，整首詩就非常好，我很激賞她後面能愈寫愈好。

三票作品

〈耶路撒冷〉

唐捐：主題相對沉重，通常對此類主題會較警覺，因為結合時事。但近年台灣的詩偏口語化，必要時還是得提倡一些使用壓縮筆法、重視意象的詩。作者試圖描寫耶路撒冷多重性，當然有他的主張，但又與批評文章不同，他是用詩的方式，語言也有能銘刻自己感受的過程。意象繁複，句法多重，不流於呆板，情感與思維較有深度，文字布置也不是一味耍強悍句式，做了深淺調整，同時，該給我們思維空間時，也有留白。形式很穩定，看起來有點拘謹，但由於句式和內容比較多元，總體來說，還是充滿靈動的語言變化。由於濃縮，某幾個段落稍微晦澀，但詩不要怕晦澀，只要晦澀處是想表達的效果，那麼也可以接受。

林婉瑜：作者用了很多譬喻：「如驟雨巨石」，「像一位尚未作答的寡母」，「彷彿愛過，又像悔過」。形容什麼像什麼，是帶著距離的觀看，如果能做一些調整，變成比較沉浸式的情境，會不會比較沒那麼有距離感？詩中有一些讀過難忘的精采句子，比如描寫死亡是「她剛從自己的體內撤退」。這類宗教或戰爭主題的詩，評審時經常讀到，但作者很認真把這個主題做了感同身受的發揮。

焦桐：此詩敘述巴以戰爭跟加薩地區的種族滅絕慘狀，寫戰爭很容易陷入一種沉重感，為了避免直接書寫殘酷的大規模屠殺而造成沉重，作者寫得非常隱晦，試圖藉此節制可能爆發的情緒，以飢餓取代戰爭，用懷疑代替控訴，這種天問式的敘事手段，轉換了描寫的維度，側重於人道關懷，但也因過度迴避現實慘況，有時會稍稍顯得有一點造作，是可惜的地方。

李進文：此詩最大特色在於「疑神」，使它跟一般戰爭詩的高度拉開了，敘事者懷疑神的存在，或神竟不能照顧悲苦的人們，而不只是談悲憫。但整首詩以第三人稱寫，有點可惜，較缺乏臨場感。如果可以讓主角說話、對話，甚至安排事件，形成轉折，會比較生動，不然情節會愈讀愈遲緩，過於平穩，而這份平穩又來自形式：分五個章節，每章剛好九行，略顯刻意。切得太碎也會影響整體節奏感。

零雨：這首詩是用史詩筆法來寫的，作者才華很高，文字修養不錯，也因此造成一種隔閡，因為想像力和文字都很好，詩中的生活感是想像的，不是確實的生活感，讀完很佩服，但不容易感動。

四票作品

〈小滿〉

唐捐：此詩寫一名返鄉青農，融入個體的挫折與追求和對世界的感應，「小滿」在詩中不只是節氣，也被發展成生活態度或一種抽象氛圍，因為在都市生活過，此刻觀察回鄉後的一切，才真正感受到「小滿」，略有一點田園美化的味道。敘事性很好，有些詩，段與段之間寫得太平行，它是有發展的，但文字有些地方較鬆散與稚嫩，當然這也可能是某種質樸之美。我基本上持正面看法。

零雨：我十分喜歡這首詩，結構相當好，文字很柔軟，非常有生活感，有些地方很口語，但都能扣合上一段所發動的問題。把自然跟人文結合，做得相當完美，比如青農面對節氣小滿，扣回在都市工作時面對「滿意」量表，幽默有趣。這首詩有真實的生活做為基礎，成就了他詩的真實。

李進文：作者寫節氣「小滿」，也寫小狗「小滿」，把普遍性題材寫得很有新意，你讀節氣也行，讀成小狗也行，布局細膩。有些詩寫到天災時總很悲苦，他卻用節奏輕盈的方式，讓你覺得，不管怎樣總是得把日子過下去，寫出一種生命態度與生活情調。所謂小滿勝萬全，活得剛剛好就好，他用很甜的方式來寫生命苦澀，同時沒打算說服你，彷彿他就只是在過這樣的生活。

林婉瑜：〈耶路撒冷〉主角是受到戰火迫害的人，〈小滿〉則寫返鄉青年，這兩種身分對我都是有距離的，但〈小滿〉的書寫卻可以感同身受，彷彿能站在他的位置去觀看他的困境，體會他感受到的滿足。雖也讀過以「節氣」來寫詩，但讀完〈小滿〉，會知道作者是很有計畫的，「小滿」輻射出很多層面：首先小狗就叫小滿。其次他對小滿的解釋：「說飽滿也還不是，說不是也不是」，而小狗小滿也使小滿這抽象化概念，得到具體形象。第三個層面，是都市生活的公司量表，也和小滿連結，「小滿」可以做為一個答案。作者為小滿發明不同的感受空間，因此可以讀到完整鮮活的人物形象，不是宏大主題，但不卑不亢，詩裡提到許多不同物事：大都市，大自然，青農，一點點死亡，彷彿目光所及都可以成詩，並且毫不勉強。

焦桐：此詩節奏感很好，呈現自然徐緩平穩的節奏，充分掌握舉重若輕的敘事美學。

〈一起回家〉

唐捐：此詩很有敘述性，把回家過程攤展成生命追索的課題。以輕快詩語描寫傷害體驗，筆法有如詠歎，內涵充滿嘲諷。作者也很有耐心，不讓我們十分明白，這一次回家是否有特殊意義？彷彿只是日常的一次回家，但讀了好幾遍，又好像有其他暗示。同時「你」、「我」關係有多重性，敘事者的「我」是父親在說話？（零雨：是同學。焦桐：是手足。李進文：也可能是同一個人？）表面上語言很親民，但會吸引人家想要破案。

零雨：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首先想到的是小學時跟同學一起排路隊回家，在回家過程中，人生的真相慢慢顯露出來。作者使用很多象徵比喻，層層推進，埋伏許多訊息，透過祕密編織的方式，把這些訊息一點一點地透露出來，到最後，發現是一個比較沉重的故事。同時也發現，那個同學的經歷，跟敘述者的經歷，可能是一樣的，只是「我」沒有說出來。因此，整首詩不管是結構，象徵，語意，對我來說是最完美的表現。

李進文：這首詩歧義性很高，可以把「你」和「我」讀成兩個人，也可以把它當成一個人，一個是現實中的我，必須回家；另一個是虛擬的我，不想回家。為什麼有這種狀況？可能因為他遭遇家暴，形成人格分裂。現實跟他想望不同，所以一開始就有伏筆：「我們都喜歡回家／勝過於喜歡家」。他喜歡過程，不喜歡抵達。寫到中間，「輕輕／重疊出了更深的重疊」，暗示兩者慢慢合一，結尾則揭示你和我的關係應該是同一個人，還在原地的我是內在的「我」不想進門，但那個「你」終究是走回了家裡。此外，作者使用語言有巧思，節奏跟布局很緊密，當讀者快要對某些重複感到疲憊，就會出現變奏，他懂得更換場景，讓整首詩讀起來像賦格，當內在不斷想要逃離，就透過追趕跟逃避形成對位，聲部則是「你」跟「我」，結構很完整。簡單來說，這首詩要表達的是對家的期待的幻滅，不斷重複，也是為了延長回家的過程。但因為節奏滿輕快的，又會覺得舉重若輕。

焦桐：這首詩是我的首選，它簡直是鶴立雞群。這是極簡詩。作者非常講究文字的節約，少就是多，這種美學手段，能營造音樂感跟想像空間，敘事者在不快樂的家庭裡面，一方面描述手足之情，給我們輕鬆自然的感覺，同時能飽滿營造出雋永感，很特殊很傑出的語法，乍看平鋪直敘，但其實是清淡的敘述手段。不是輕浮的輕，而是雲淡風輕，舉重若輕。是高難度的動作。敘事感很像生活絮語，風格很成熟，給予高度肯定。

林婉瑜：這首也在我想選的六首詩之內，作者很厲害的是，會以景物、事情暗示「你」和「我」正處於什麼心情狀態。整首詩前半部讀起來像快樂的詩，發明了很多以「路過」為起始的句子，發展出形變與樣式；詩的後半部則有漫漶開來的感覺，開始出現家暴畫面，超出我們的想像。語句乍看很散漫，但仔細去讀也沒什麼贅字，其實每字每句都是精心讓它落下。作者也懂得用不著痕跡的方式表達沉重，比如「膝蓋／有蠟筆一樣的紫色」。我也喜歡詩的結尾，沒有說出挽留，但「你的影子在前，我的影子在後」，已經充分表達了不捨與擔憂。

所有作品討論完畢。進行第二輪投票，評審決議從保留的八篇作品中，逐篇給分，最高8分，最低1分，結果如下：

〈一起回家〉38分

（李進文8分、林婉瑜6分、唐捐8分、焦桐8分、零雨8分）

〈小滿〉33分

（李進文6分、林婉瑜8分、唐捐5分、焦桐7分、零雨7分）

〈耶路撒冷〉27分

（李進文4分、林婉瑜7分、唐捐7分、焦桐5分、零雨4分）

〈足底圖鑑〉22分

（李進文3分、林婉瑜3分、唐捐6分、焦桐4分、零雨6分）

〈昨日的航行〉20分

（李進文5分、林婉瑜4分、唐捐4分、焦桐2分、零雨5分）

〈有天〉14分

（李進文7分、林婉瑜1分、唐捐2分、焦桐3分、零雨1分）

〈偽裝課──兼情境演練〉13分

（李進文1分、林婉瑜5分、唐捐3分、焦桐1分、零雨3分）

〈極端〉13分

（李進文2分、林婉瑜2分、唐捐1分、焦桐6分、零雨2分）

評審決議，依照分數高低給獎，首獎為〈一起回家〉，二獎為〈小滿〉，三獎為〈耶路撒冷〉，〈足底圖鑑〉與〈昨日的航行〉並列佳作。會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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