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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林志遠/一個人掃墓

2022/04/04 05:30

圖◎吳怡欣

◎林志遠 圖◎吳怡欣

退休第一年的清明時節,動身掃墓的那一天,聽不見雨聲,地上濕的,有小水花。我料想才一大早,午前雨會歇,若意外下大起來,頂多折回來。穿起兩截式雨衣雨靴,套領巾,戴毛帽,拉上背包防水套,出發了。一路沒什麼雨勢,山上亂草茂盛,新鐮刀快得很,把墳前推得滿遠,連小樹也削了,墳後面也清理出空間,視野一下子開闊。接著通排水孔,剷墳上兩大叢草根,打出荒野中傲然高尚的墓塚,就要下雨了,我耐心把它做完。前幾天小弟回來,他先上曾祖及父親兩墳除草,咱接著來到郭老這墓園。

第二天放晴,讓它曬夠,隔一日午飯後再度出發。凡是有夾縫,死角,便拿起鐵鍬把餘根除盡,順便翻一翻土,再用掃帚拖平。準備來去備三坆墳兩處土地公的祭品,自己一手包辦,只透露點讓老母知曉我在處理她一向焦慮的大事。

準備祭拜當天,門口几上還是放了兩包蠟燭,前晚老母大概不睡老想著這件事。我無奈得心中焦躁,再轉過頭,她偷偷起身還要取神桌上的檀香給我!生平頭次上金紙行,方知墓穴兩邊各龍神土地公需索普通金紙外加「刈金」,死者除銀紙外也要備金紙。買了十幾個橘子,三盒小番茄及葡萄,裝入背包。用登山掛勾懸吊其他物件在背包上,總重相當爬高山裝備。機車停山下,荷重徒步上山。抵達前面兩墳後恍然大悟,碑上分明雋刻「山靈」與「后土」。自小看過拜的流程,不知不覺中端莊虔誠起來,把桌台地面打掃擦拭乾淨,在日照的小風下,勉強點燃蠟燭,香火才過半,隨我興地開始摺紙錢,好幾封金銀紙,一張一張規規矩矩摺好,一排排放在地上形成一堆,從周邊各方引燃,燒到最旺火開始轉弱時,持木棍撩撥讓燃燒均勻,最後形成銀白消弱的灰燼。來時特意多買了黃鎮紙,拾撿石塊一一壓滿墳上四處,想像遠望黃紙圈起的領域,祖墳像是種屬地感,心情肅穆滿意。

拜過的祭品隔開清楚,未使用上的要拿來去拜郭老。陳列快好時嚇了一跳!剛才掛在背包的雨傘上,轉往這邊較高處爬坡前腿臀頓了一下調整重心,檀香掉在路上,只剩下一些燭。效法西洋人哀悼往生者點蠟燭,再向郭老深深三鞠躬,燭火燃放神采時,忽然念頭觸動拔腿跑,不顧小鳥獼猴來偷吃素果。在入口找到了遺落的沉香,一支都沒少。完事後取出昨天預藏在墳後的掃帚畚斗,徹底再把地面掃了一遍,連紙灰煙燼一概清除乾淨,用喝剩的水將它澆熄。接著帶了掃把回到阿祖、父親的墳上,依樣掃將一番。

回到家,老母竟追問我拜了幾墳?將物品用具歸定位後上樓,聽見老母在樓下一再催促外勞去購物,上山時我從祭桌上取走兩個打火機,她給了外勞一百元全買了五個打火機。

第二年,不到三月,趁老母還沒發現,咱開始上山了。阿祖及爸爸的墳上長滿亂草蔓藤,用長刀扒了一下,整團帶動。剩下的細部,隔兩天再來整理,有年紀了,分次做。本想繞去郭老的墳,先只看看情況,下次再來處理。一見雜樹參差糾纏,既然到了,不服老,大刀一揮連鋸子一起用上,大體搞定。

歲數又長了一年,心性堪趨底定,這次更沉穩地用尖鍬敲掘樹草根,耐心把已經長粗的根幹連砍帶磔。第一、二坆完成後,感覺時光已流失良久。接著第三墳忙至一半,有點心急。山上做風水地理的工人都走了,去年有位墓園管理員頗認真地告訴我:隨著新墳增加,山上的野豬愈下來得近了,過了五點,得早走。郭老的還剩下大半,且輪到下回。

連來幾趟,說起來非體力因素,人隨老化愈發固執龜毛,肖想精益求精。郭老的墳比較洋式,長塊大理石墓碑及階台相圍,只有少量裸露的草地。周遭平坦寬廣以致於樹草掩抑不堪,咱把四周清空,讓它在蠻莽中突出。

將近最後一程了,不畏雨,好趁地上有水沖洗清掃,準備著鋼刷,油漆工留下來補土的平鏟,兩桶水,趁著細雨,去把所有墳上,尤其多年的阿祖及父親墓牆上的斑汙苔蘚清除掉,預備三月初來祭拜比較合時宜。屆時拿相片分享老母,免得她煩惱。

礁溪這帶山脈,整個稱九龍山,公墓山下當地人叫它「牛寮埔」,盤繞龍潭,靠湖邊的墓地如大戶人家,我們的雖在稍遠一邊,也頗不脫俗。父親、阿祖的墳座東朝西面向湖,他倆於民國57年隔兩天雙雙往生,75年揀骨做風水,繼父84年過世火化,他曾是基督徒,墓形稍有別,座南朝北,似乎遙指河南故鄉。

退休後這幾年,有許多時間,自己做主,獨自掃墓,心情淡定沉澱下來時,好像進入某種情境。長輩的形象在腦海中一一閃現,像出家人撥弄念珠,像時間性的音樂,心流入神,或反之,當下意識消滅。

要初始以前決計不幹的,生父及曾祖當時土葬像亂葬崗,墳矮小沒特徵,青草腥羶,甚至無路可走,寶貴的春假,根本不搭理老母央求。她以為長子要擔這種責任,我偏偏聯想到當時她嚎啕大哭那些窮酸晦氣,個人的無辜與怨歎,執意排斥掃墓這檔事。經過這麼多年,情結逐漸消解,釋懷之餘,現在豪邁地徒步上山,在疑似有魂魅令人心虛處,背向死寂,或彎腰或蹲地,一刀一刀揮砍,放空大腦,任這些從前以為古早人無稽之事加諸我身上。大多數人已改成雇請墳墓管理員代勞,咱不以為意,親自在土地上體驗勞動。

一個人在荒野一上下午,拿柄小鍬一下一下掘,在無生命跡象的鬆土上,不停地敲著,重複相同的動作,畢竟可疑。對著墳地,又不免憶起來,當年從舊墳裡把土葬的骨頭遷至這裡,直如二十幾年後重見生父。他的顱形,尤其兩顆金牙,歷歷在目。可能在這種驚異吸引之下,一時對曾祖父母的靈骨,似乎沒印象了。反顧之,當時我們料理林姓家務,敬愛的郭老跟著我們上山,遠遠地站在別處等待我們,何等寬宏大量。

十年之後,母親及我們這些沒血緣的小輩為郭老完成後事。他的墳也在附近,從那邊遠眺淡江,佛光大學,連稜線上的烘爐地山看起來顯得特別高大。從平原看,雲霧經常蒙住山頭,可現在相當蔚藍,往另一邊的斜坡走去,俯視龍潭湖。當時禮成我寫了封信複印多份,連同加洗的相片,一一寄給郭老在河南,湖北,吉林,天津,及北京的親人。他們咸感欣慰,認為雖然隻身遙遠,但後半輩子生活及死後的殊榮好過他們。念及埋骨於此的郭老,我不敢想像,若非小弟年紀小時聽從母親過繼了郭老,咱忝為長子的處境又將如何!郭老甚且傳給老母一棟厝做為現在安養。因母親虔信,我在猶有體力時,由親身付出點筋骨的操勞,銘記其中的往事。

郭老與父親、阿祖的墓遙對,可巧得很,在臨湖那邊遠望大小礁溪,隔著溪對面是老爸的生父來自。他生前可能從未去過,兩年前由一紙水利局河川地公文,掉出另一位曾祖父,咱們意外貪得一份遺產,從日據時的戶籍我才找到那個與時間斷連的空間。現在一堆白骨遙望一個叫「刺仔崙」的落魄地,一切仍顯得荒謬虛無。那點小小錢財,一方面算成這位曾祖父做為對父親遲來的補償,另一方面用在老爸生前虧欠老母的待遇?對我而言,此生的年代曾經塌陷,那一年父親一撒手,我的年少自此像在時間中解離過。至於郭老對我們一家的恩義外,退休帶著老母旅遊世界,包括回歸他的故鄉河南,湖北,哈爾濱,那一段日子是母親一生最幸福的時光。此時她日夜禱告:自遜,鍾雅……您們要保庇我平安順利地過日子。腦血管疾病發作前,年年清明節催著兒子們掃墓,自己領隊。時光倒推回原初,對照本能良知中,如今只剩她想的這件事,咱默默做。她要忘了,昏暝的腦中,今年還未惦記起清明掃墓,但似乎下意識到某件古老的事,昨天辯說帝君生辰,吩咐外勞在院子裡設下小桌,對天拜了。往前年底,除夕前兩天拜地基主,前一天拜天公生,來日對於她,認知與記憶漸臻錯置。

甫退休悠閒,勞動一事,猶難不倒初老如我。正午,在雨紛紛之際,日頭有時乍似亮豔,一個人掃墓,一樣樣項目,按部就班整理整頓,荒山中一片怒草,寂靜轟然,認分承受,我不再在意老母的焦慮是否解除,或者她是否失憶遺忘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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