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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陳心容/天亮前的早餐

2022/04/22 05:30

圖◎達姆

◎陳心容 圖◎達姆

她打電話給女兒,告訴女兒那隻狗在吐,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妳一定是又亂餵東西了。女兒說。反正有吐出來就好,晚點如果更糟再跟我說,我在忙。

她還來不及說那條狗已經睡了好久電話就被掛斷。她只記得女兒聲音裡的模糊和倉促,還有一種不耐煩。她不確定那是不是不耐煩,女兒一年多來的電話裡都是這種聲音,像是距離話筒很遠,說話都得用喊的,讓她總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很笨的小孩。女兒每次都說那是因為在開車,在忙,她也不知道車上的女兒到底去了哪裡。

總之不在這裡了。她將話筒掛回位置,抬頭看著窗外漸晚的天空,圍牆外的橘紅色晚霞被未經修剪的樹叢遮掉了一半。那排羅漢松是女兒大學畢業前種的,但她算不出來那到現在究竟過了幾年。太晚了,她想,明天再來處理那些樹。然後她想起那修剪的工作從來都是由丈夫負責的,她不夠高。下次回來的時候那排樹可能就淹沒窗口的夕陽了。

她決定在天色暗掉前去收信。她扶著牆站起來,膝蓋發出一種輕微裂開的聲音。她拖著腳推開鐵門,拉開生鏽的信箱:電費繳費單(她是靠信封上的標誌認出來的)、榮民雙週刊(丈夫還在的時候那些志工會很熱切地來家裡拜訪順便帶這些刊物來)、上個月的報紙(她打了兩、三次混亂的電話向報社解釋這裡沒人住了而且讀的人她丈夫沒辦法說話讀報紙她也不識字,搞了半天還是靠兒子才退訂掉),她將繳費單收進口袋,週刊丟進垃圾桶,還有用的報紙折成一半收進廚房最下層的櫃子裡,如同她搬離這裡前,五十多年來的習慣。

如同搬離這裡以前掃地,擦窗,毫無餓意卻煮了一大桌菜,然後才想起這座古老的平房裡只剩她一個人在。她將那些菜餵給狗吃,狗看起來病懨懨的,她沒看過牠這個樣子。

狗叫做小雪。女兒前年送她的狗,名字也是女兒取的。她起初極厭惡這狗――她不是沒養過狗:事實上住在這平房的日子他們一起養過許多狗,大多是路邊撿來的黑色土狗或者混種狗――她沒見過這種,女兒說是純種日本犬,毛色雪白蓬軟,年紀很小,傻乎乎地伸著粉色舌頭看她,她只感覺這狗好像太過嬌貴,一沾就髒,於是她一開始只把狗關在廚房後面的小房間。逐日餵些剩菜剩飯,狗並不挑食,甚至看起來比她親生的孩子還心懷感激,吃完舔了舔嘴還會撒嬌向她討要更多,日子一久她好像也被這隻雪一樣的狗融化了心(儘管她是這樣一個脾氣壞不苟言笑的老母親),開始讓狗在整間屋子和庭院自由進出活動。狗白天都窩在她丈夫的腳邊睡覺,遇到她時還會翻肚子起來給她搔,晚上她和丈夫則讓狗睡在房門口。狗很會捕老鼠,甚至有次抓過蛇:有個晚上她和丈夫被狗吵醒,狗正對著一條大蛇凶狠狂吠,丈夫拿著手杖打死了那條蛇,她趁新鮮將蛇剁成幾段,加薑和兩大碗米酒煮成蛇湯,他們兩人一狗一起在廚房喝完,才注意到天已經快亮了。

她突然很懷念那頓早餐。而那畢竟是她的丈夫,那個九十幾歲除了輕微耳背外一切活動自如的老兵,在去年的冬日清晨變成繭之前的事情。

丈夫變成繭之後她什麼都不知道了,聽兒子說調動關係才輾轉在像樣的醫院找到床位,加護病房,醫生說撐不到三個月。三個月後她的丈夫卻出院了,仍然維持原本的樣子:毫無動作反應,在他的繭裡睡著了一樣。她不只一次問兒子之後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兒子說。但是爸搬來我這裡住,你們早就不該待在那棟房子裡,那麼冷的地方。

狗怎麼辦。她問。

還在顧那條狗,就是因為那條狗你們才不搬過來住,不搬過來住才發生這種事情。

她沉默。然後在丈夫住進加護病房的第三天,她在這幢她和丈夫共度了五十餘年、養大了兩個孩子的平房裡,收拾她僅有的衣服和物品,拉開鐵門把狗放掉。小雪。她第一次叫牠的名字。她還記得她走到公車站的路上一路斥罵小雪不要跟來,那狗仍乖巧地夾著尾巴走在她身後,甚至隨著她踏上公車而被她惡狠狠地驅趕下去。

她在那搖搖晃晃、開往兒子所住城市的公車上始終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色。直到她發現或許這是最後一次且再也不會見到那狗時,才在那公車上安靜而無法自拔地哭了起來。

她卻還是回來了,在丈夫變成繭之後的第一個冬天。兒子前兩日載她回到了這幢平房,叮囑她這三天東西就得收齊(但也不要都留些沒有用的東西兒子有點埋怨地說)。整整一年都無人居住使得屋子布滿灰塵、老鼠和昆蟲的咬嚙及臊味,她無法克制自己像以前一樣仔細地打掃,修整,好像真的還打算在這裡住上很久很久。

她將衣櫃裡全部的衣服都翻出來手洗過一遍,她女兒她兒子年輕時的舊衣服,丈夫退休前常穿的襯衫甚至留念的軍裝。她等待脫水時狗還是在睡覺,很不尋常,她想。前兩天她打開鐵門時竟然遇到了那條被她遺棄的狗,狗只是變瘦了一點卻仍然神采奕奕,還跟著她在這老屋裡巡了三、四圈,像以前一樣抓了幾隻老鼠。她突然有個念頭:可能狗知道她明天是真的要走了。可能狗也知道這片地要賣掉了――她需要錢,她丈夫畢竟一直沒好。下週房子就會開始拆。她還沒想好狗要怎麼辦。

她還沒想好狗要怎麼辦。而狗先病了。狗一大早就什麼也沒吃,中午和傍晚各吐了一次,其他時間都在睡覺,在她丈夫以前常坐著讀報的竹椅下。陰影讓狗的毛色看起來灰撲撲的。她知道這隻狗平時很擅長讓自己保持乾淨。

在變成繭之前丈夫每個禮拜都會幫狗洗一次澡。她後來聽女兒說這種狗很不愛洗澡,在丈夫的大手下卻總是異常乖馴從不任意跑動或是甩水。現在的丈夫躺在醫院散發著刺鼻消毒水氣味的床舖上,只剩下一隻手(他們為避免丈夫無意識地抓掉呼吸器而替他戴上了一種網狀的手套),另一隻手泛著深紫色無用地垂在身旁。不管妳捏他、刺他都沒有感覺喔。兒子說。他們都說那個清晨他的左半腦溢滿了血,血漫到了他處理語言的區域,於是所有的文字和話語,都被那一大片血浸得糊爛認不出形狀了(她聽不懂但這不知道為什麼讓她聯想到童年在靠海的家鄉戲水時海水湧及腳踝又褪去在腳趾裡留下黏膩的藻類卻讓她感覺遺失了很多東西的那種時刻)。

她常常在他們背對她的時候用力地,惡狠狠地捏丈夫的手。繭裡的丈夫沒有因此喊疼或是醒來。她會突然憤怒起來並告訴自己下次乾脆帶把刀來。醒來。她死命掐著丈夫手上浮凸的血管和交織的皺紋。醒來。你給我醒來洗那條狗。

沒有狗了。然後她會想到。她感到哀傷。帶把刀來。她粗糙地親吻丈夫連白髮都沒有了的額頭(繭中的丈夫看起來異常年輕――沒有神情使得他的皺紋都埋在黝黑的皮膚裡,好像也睡著了一樣)。她有時候希望丈夫直接死去。而不是拖宕了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半,持續地以睡眠消耗著她和她的家。

她堅信這樣下去她一定會比她丈夫早死。

她也會比這條狗早死嗎?她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低著頭抱著裝滿濕衣服的臉盆,竟然坐在狗前面的板凳上睡著了。她盯著狗,睡夢中的狗輕微抽搐著,又像是注意到她的眼神似地猛然醒來,瞪大眼睛看著她,然後起身,跑去荒廢掉的花圃乾嘔。一定已經很晚了。她聽見身後遺棄已久的空屋傳來老鼠挑釁似的叫聲。狗搖搖晃晃地走回來,癱軟在地上眼神渙散地面向她。

她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感覺有把刀在割自己的心臟。

她打電話給女兒,然後兒子,無人接聽。

有把刀在割自己的心臟她幾乎是帶著這樣的痛楚在那個極冷的清晨猛然醒來,像她五十年來的習慣搖醒身邊的丈夫。醒來。她知道他又重聽了於是向他的左耳吼。他頭頂的窗簾被漏進來的風吹開。醒來她向他喊拍打他異常平滑的臉頰。她狠狠捏他的手他冰冷的手。

一瞬間她慌了儘管她一直以來都料到這會發生。要打電話給兒子。她這麼想著然後顫抖地翻下床連外衣都沒穿就推開門……

她看見狗就坐在門外,看著她,像已經坐在那裡很久了像要迎接總是早醒的,丈夫和她。

那把刀停了下來。她感覺到,像是被無比冷靜地拿了出來,在手裡被握得很緊。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指針靜止,她不知道自己忙了多久,可能快要天亮了。她走到廚房要把前兩日剩下的菜煮完。青蔥去皮,洗淨,切成幾段,生薑切片待用。小火將油煨熱,拍碎三粒蒜頭撒入油中,中火爆香,然後下肉翻炒直到腥氣散去。平時兒子告誡為她年老的丈夫身體著想少煮重油重鹹,於是她後來料理幾乎都清燉包含那碗蛇湯。她把剩下的醬油倒進鍋裡倒空,在菜園裡找到還沒枯死甚至長得異常茂盛的辣椒樹,在湯汁收乾前將辣椒切末拌炒,再加水待滾便成湯。

她突然覺得很餓,像這三天以來什麼都沒吃。她坐在布滿灰塵的餐桌前,拿出櫥櫃裡收著的報紙鋪滿整張餐桌,她五十年來的習慣。她還是習慣性地多拿一個碗擺在丈夫的位子上,後來想到他也不會再吃她煮的菜,便將吃剩的骨頭堆進那個碗裡。

她沒有像以前一樣將那些骨頭端給狗吃,而是倒進那荒廢的花圃裡頭(她突然懷念起抓到蛇而還沒天亮的那個清晨,狗充滿成就感嚼著蛇細細的骨頭時那喀拉喀拉的聲音)。她坐回丈夫的椅子上,一碗接著一碗將湯非常乾淨地喝完。身後傳來老鼠和蟑螂窸窸窣窣的聲響,她看著窗外、被羅漢松包圍的天空,有一絲日光從夜的邊緣滲出。她感覺胃裡都是暖意。她用冷水洗碗洗鍋,晾在架上等乾。

她將所有東西諸如相片電話簿和洗好的衣服之類的,用剛才的報紙做為引信,堆在庭院中心點火燒掉。火舌和煙霧快樂地繚繞,在清晨冷冷的灰調裡上升,那火堆之上的白色毛皮也跟著蜷曲發黑,散出一種甜膩的燒焦氣味。都收拾好了。她坐在丈夫讀報的竹椅上這樣想,同時看著天慢慢地亮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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