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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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寺尾哲也/渦蟲 ∀ - 2之2

2022/04/26 05:30

圖◎徐世賢

◎寺尾哲也 圖◎徐世賢

吳以翔那節下課簽完了我所有的課本、習作、講義參考書。他揮毫的表情非常認真,像藝術家對待自己心愛的作品一般,既嚴厲又溫柔。

我一點也不懂這個簽名儀式有什麼意義。不過在那之後,吳以翔的團體開始邀我放學回家時一起走。他們毫無芥蒂地和我聊天,講一些今天營養午餐的雞腿腸好噁心切開的樣子好像老蟾蜍的陰部,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彷彿之前吳以翔尿在我臉上的事不曾發生過一樣。

他們也邀我一起上廁所,不過我婉拒了。

吳以翔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展。他還是不怎麼和我說話。我加入以後才明白,就算在親信團裡,還是不見得能和吳以翔講到話。他真的要對我講什麼也是透過別人轉達。我就連當初被邀加入團體時是不是吳以翔授意都無法確定了。

倒是達鋼代替了我原本在班上的地位。

達鋼原本就胖,段考期間又因為壓力的關係染上了脂漏性皮膚炎,嘴角、耳際、後頸長出了一層一層頁岩般的痂。那些痂一碰就會脫皮,不碰也會脫皮。細小的皮屑揚起來時,整個人就像一株不停散發孢子的巨型香菇。達鋼的體積整整是我的兩倍,根本無法塞進掃具櫃下層,我們只好把部分畚箕移出來,插到上層的水桶裡,再把掃把一正一反地交叉疊好,才騰出足夠的空間。

――可不可以讓我先把眼鏡拿下來?

達鋼臉貼在氣窗上,對著我們說。他鼻頭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流下,圓滾滾地滑過嘴角壯麗的層層肉痂。他似乎因此癢了起來,開始扭動起身體。

他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你知道炭烤香菇好吃的祕訣是什麼嗎?

親信二號說。親信二號笑咪咪地把臉湊近氣窗口,對著達鋼吐氣。

――就是要有耐心喔。你知道香菇百分之九十都是水嗎?要一層一層地刷上烤肉醬,每隔幾分鐘刷一次,讓它慢慢吸收進去喔。慢慢吸收進去,才會入味。這樣懂嗎?是不是很簡單呢?慢――慢――吸――收――進――去――。慢――慢――

親信二號站上椅子,他對達鋼的臉吐了口水。他拉下拉鍊,準備要掏出雞雞。其他人看到了,瞬間動了起來。親信三號拉住了他的手。親信五號瞪了他一眼,看向吳以翔的方向。親信二號用力甩開親信三號的手。他沒有看吳以翔那邊,也沒有繼續動作。

吳以翔在座位上練習直笛。彷彿我們都不存在一樣。

他反覆地吹著《天空之城》的主題曲,隔天音樂課要考。

現在是放學後二十分鐘,教室早已全空,只剩我們幾個,還有達鋼。窗外黃昏的日照斜斜曬進室內,整片磨石子地板反射出金亮的光,非常刺眼。我們站在掃具櫃前。我、親信三號、親信五號、親信六號圍著椅子,親信二號站在椅子上,隔著氣窗與達鋼對望。

我們一遍一遍地聽著吳以翔練習直笛。一遍一遍。

天氣很熱,和座位區不同,掃具櫃這邊完全吹不到電風扇,又被太陽直射。我覺得我屁股燙到可以煎蛋了。

親信二號還是沒把拉鍊拉上。

――可不可以讓我休息一下?拜託。醫生說我應該要待在陰涼的地方。

達鋼說。他碩大的額頭上滿是汗水。掃具櫃裡空氣不流通,比外面還要熱上很多。達鋼的汗味很重,光是靠近氣窗都可以聞到餿水般的酸臭味。

《天空之城》主題曲要進入副歌的地方,有一個陡然拔高的高音 so。那個地方指法比較複雜,且送氣要充足,才拉得上去,否則會發出低八度的 mi。吳以翔重複那一段好多次,他常常先吹出瑟瑟的 mi,才猛然暴衝到高音 so。

他最後乾脆就只練習那個音。

達鋼閉上眼,臉色發白。我覺得他好像快要昏倒了。親信三號不停動來動去,他一直抬起手臂擦鬢角的汗,即使他的制服袖子已經全濕,完全喪失吸汗能力,還是樂此不疲。親信二號不輕不重地踹了掃具櫃的門一下,達鋼愣愣地張開眼。

吳以翔終於走了過來。

吳以翔叫我站上椅子。

「你來刷烤肉醬。快點。」

親信二號默默看了我一眼,停了幾秒鐘,才緩緩地下了椅子。親信二號看都不看吳以翔。吳以翔也不看他。我不知道要怎麼拒絕,或者是否應該拒絕。這是在測試我的忠誠度嗎?

――快一點。

吳以翔不慍不火地催促著我,語氣既冷靜又平穩,像是在催促我把家長簽名的回條拿出來一樣。我又掙扎了一下,看向其他人,親信三號、五號和六號露出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親信二號瞪著我,用唇語講了兩個字。我看出來了,他說的是「白癡」。我不確定他在罵誰白癡。不是我就是吳以翔吧。我站上椅子,拉下拉鍊,掏出雞雞,隨即發現自己忘了吐口水,只好從頭來過。達鋼閉著眼,整張臉皺成一團。我朝著他的鼻頭吐口水,涎液牽出一條吊橋般長長的絲,久久才從我嘴唇下端斷開。

我單手扶著自己的雞雞站在椅子上。椅子的高度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高很多,從這個角度看下去,達鋼就像是被關在水溝蓋底下。吳以翔當初站在椅子上看我也是這種感覺嗎?我調整雞雞的角度,瞄準達鋼的右邊眉毛。等一下尿出來之後,我只要稍稍移動手指,就可以決定要淋在達鋼臉上哪裡。頭髮,眼睛,嘴唇,耳廓,之前吳以翔就在我身上示範過了。

但我絲毫沒有尿意。

隨著時間過去,我不僅尿不出來,雞雞還愈縮愈小,包皮皺得像千層蛋糕。那天我就這樣卡在椅子上很久。搞得好像是我被罰站一樣。

一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尿出來。我的雞雞在眾人的注視下縮小到前所未見的程度時,吳以翔終於放過了我。「多練習,之後還有機會。」他對我說。

我不知道之後還有沒有機會,不過在那次事件後,每當我一邊想著吳以翔一邊在棉被堆裡衝刺,腦中就會浮現自己站在椅子上扶著雞雞,在眾人的目光中進退不得,雞雞不斷縮小的場景,然後我就會軟掉。我完全找不到別的幻想對象,班上其他人不是太蠢就是太笨。我因此很久都沒有射了。我開始淡出吳以翔的小圈子,每天放學都自己回家,中午也一個人吃飯。

幾個禮拜後,吳以翔卻突然邀我去他家打電動。

吳以翔他家是一棟五層樓透天。我原本以為他會邀其他親信一起,沒想到只有我一個人去。吳以翔開門時說,在他下午的家教開始之前,我們有兩個小時可以玩。他家沒有其他人在,到處都沒開燈,一片漆黑之中只有牆角靠地板的間接光微微透出。他領我走進遊戲間。我們玩的是一款以特效華麗著稱的格鬥遊戲。

吳以翔打電動不開音效。他說國小時有一次打電動吵到他哥午睡,他哥把他連人帶機從窗戶丟出去。那次之後他都習慣開靜音。開打後,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我們兩個按搖桿按鈕的喀啦喀啦聲。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吳以翔十分熟稔各個技能的冷卻時間,他先用硬直最短的輕手或輕腳破防,接著接重手重腳,然後接不需集滿氣條就可發動的小絕。他每招的時間點都算得很準,我完全無法閃避或防禦,更不要說是反擊了。在連續不斷的單方面屠宰中,他細心鋪排各種暈技、抓技、摔技、膝擊、肘擊的組合,全神貫注於讓我在每一毫秒都受到最大程度的打擊。我時而被固定在空中、時而被鎖在牆角,像塊人皮肉餅被各種炫麗武技整得血沫橫飛。

到了一局的最後,吳以翔按出大絕。畫面上他化身藍色閃電,在空中來來回回把我剁得粉碎。接著背景轉白,藍色閃電尾隨的火焰技影把碎肉燒成灰燼。藍色閃電幻化回人形,飛散在空中的灰燼瞬時噴發爆散,被白光粼粼的背景吞噬。

我們很快地選了另一個角色,開啟了下一場。然後是下一場。再下一場。同樣一面倒的屠殺,整整兩個小時。我把所有的角色都選了一輪。男孩、少女、老人、相撲選手、街頭混混。他們在監獄、海灘、黃昏市場、學校中庭、移動中的火車、破敗廢棄的罐頭工廠裡,一遍一遍地被爆頭、被分屍、被炮烙、被電擊、被波動拳轟成碎末、被撞上地球的彗星輾成肉泥、被地獄業火燒成灰燼。他們在遊戲裡短短數分鐘的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痛苦打擊。變化多端,萬花筒般永無止盡開展下去的痛苦、痛苦以及痛苦。

那是吳以翔給予他們逃無可逃的,最大限度的苦難。

――你這樣是不是很爽?

吳以翔忽然按了暫停,放下搖桿,抬頭問我。遊戲畫面停在我騰在半空中,墨色的血霧四散飛濺,旁邊的計數顯示三十二連擊。

――你這樣很爽對吧?

吳以翔定定地看著我。他臉上沒有一絲挑釁或威脅,純粹是一副就事論事的表情。沒了搖桿按鈕的喀啦喀啦聲,房間裡只剩冷氣低頻的嗡鳴,安靜到我彷彿能聽到自己衣服下襬摩擦褲管的聲音。我吞了好大一口口水。我不知道要怎麼回應,也不知道要不要回應。

――像你這種人,是沒有辦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吳以翔張開口,慢慢地,像是在斟酌著精準的措辭,好一陣子之後,才下了這個結論。

他說得很小聲,我即使坐得很近,都幾乎要聽不到。吳以翔沒有看我,他轉頭看向窗外。這個窗戶就是他哥當初把他丟出去的窗戶嗎?窗外沒什麼好看的。電線桿旁有垃圾子車,垃圾子車旁有鐵鍊圍出的腳踏車停車場。腳踏車停車場旁有鄰家曬的內衣褲,然後是鋁門窗都鏽得不行了的民宅。民宅、民宅以及民宅陽台上更多的內衣褲一直延伸下去,無止無盡。然後是我們學校,我們班,老蟾蜍,親信二號,親信五號,還有達鋼。

窗外真沒什麼好看的。

吳以翔靜靜地望著暫停的電視螢幕。八十吋的液晶螢幕上每一道細微的色彩都好清晰,肌肉的縮脹,血液的飛濺,表情的翻覆轉折。

――要繼續嗎?

我說。我指了指螢幕。

不了,吳以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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