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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林佳樺/母女華爾滋

2022/05/06 05:30

◎林佳樺

◎林佳樺

準備受孕前,我花了近一年說服自己。首先是,我能力行生活上的減法嗎?為了新生兒,甘願對某些事物退讓嗎?割捨購買潮牌衣鞋皮包的欲望、刪減每週到東區看電影、一年出國兩次的物質享受,不再關注蛋黃區房市、安於現今蛋殼區地段,減少看書寫作,工作上少接企畫案,不要因人情壓力接受家教或演講……

這些對我而言意味著「犧牲」,犧牲愈多愈猶豫,還是過個一、兩年再來考慮吧?等享受夠了,想法更成熟了,自然孕育果實。長輩們則勸道,船到橋頭自然直。

但舵手沒有規畫好方向,那艘船會直撞橋岸,翻覆,關於一個生命,豈能不縝密思考便任由它發生呢?

那陣子我常翻西蒙.波娃《第二性》:「除非她在經濟上、政治上和社會生活上盡了一己之力,她不應成為母親……」書中說,政、社、經濟要盡了力,才想好母職工作。我不是不生,先完成自我實現,再實現由我生出的另一個新生。我卻忽略自己快到了「卵子打烊時刻」,腹內的生產線,不是百年老店永不熄燈,它有限量版,甚至可能絕版。

不久,腹內無預警地多了新生,之前猶豫著物質欲望的「減法」自動成了新生活目標。為了孩子健康,我不再染髮,任由白髮蔓生;強忍孕期嗜睡,將昂貴咖啡封藏;一時犯口欲想吃麻辣鍋,只能咬嚼口香糖,壓下胃部湧現的空虛。

因為孕程不斷出血,時有流產跡象,我棄守了對體重的控管,只要求孩子在腹內健康長大。歷經近兩天撕裂般陣痛,最後腹部仍挨上一刀,我喜悅女兒的來到,偶爾哀悼擠不出時間運動、我那不再青春、如土石流崩塌的身形。好友說,餵母乳要穿加強鋼圈的內衣,第二個月要改喝配方奶,否則胸部會走山。因鋼圈型內衣餵哺不便,女兒喝了配方奶因脹氣,哭鬧不休,我放棄對完美胸形的守護,任它坍塌。

想當個稱職母親,我推掉與同事合作的計畫案,向家長道歉晚上九點後無法接手機;孩子生病,我請假顧兒,因無法在假日與升學班學生陪讀一事愧疚;油膩碗盤沒時間洗;與先生的談心時間為零;睡眠時間被哺乳與育嬰切割破碎;想外出聽演講,但孩子全天候如無尾熊般掛在我身上的模樣,令人牽掛;我的書櫃與書桌堆滿玩具繪本,沒時間散步、逛街,錢愈存愈少。

有天突然意識到,我好像沒有名字,抱著孩子出席親友聚會,人們這麼叫我,「芸芸媽媽」,芸芸是女兒的小名。生下孩子,我成了孩子的附屬品。

能兼顧母職、工作與自我實現的女人,是神話,對我而言,母親,你的名字是犧牲。

但女兒的笑如陽光般燦爛,學會喊我時,耳畔響起了金幣叮咚的聲音,當她一直叫著媽媽,我身後滿是金銀堆。

漸漸地女兒到了小學年紀,她不再視我為唯一,開口閉口「老師說」、「同學說」,我好不習慣自己的排序往後退,覺得女兒的老師、同學是插隊者。女兒想去同學生日派隊,我說年紀太小,大一點再去;女兒想和同學參加五天過夜露營,我說過兩、三年再去;女兒和同學有爭執,我建議她向對方道歉,她說她們自有和好的方式。

有天女兒正色說,媽媽,你不要什麼都干涉,你已經分不清楚什麼是你的、什麼是我的。

我彷彿將尚未填飽的物質欲望、少去的時間空間、沒有完成的自我實現,匯聚成正當埋由――何必計較你我,我為你犧牲這麼多,我們之間沒有界線。我的私領域因女兒出生變得模糊,家中常有長輩親友出入,娘家父母親友時常指正我的育兒方式及生活態度。你的?我的?家人不要計較,大家各讓一步。

但女兒堅持,她是她,我是我,毫不妥協。久了,我被說服,界線是尊重,心仍是沒有距離。我該歸還一些東西了,還給女兒,也還給自己。有人進,有人退,這場華爾滋才不會有人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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