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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張讓/上畫廊去

2022/06/29 05:30

圖◎吳睿哲

◎張讓 圖◎吳睿哲

要不要去?猶疑不決。

上畫廊通常是愉快的事,但兩年多來一切顛倒,只有異常沒有正常了。

今年初收到鄰居金米的電子邀請函,參加她畫家朋友卡西畫展開幕。心中忐忑,不能決定去不去。好不容易疫情和緩一陣,又來了感染性更強的奧密克戎變種,感染人數暴增,學校又關門了,大家出門仍須戴口罩。我們雖然打了第三劑加強針,還是戒慎恐懼,避免人多的室內場合。最後礙於友情,還是去了。

邀請函上說是六點。那個週末我們開車到鎮上,停在圖書館附近停車場,走不遠過兩次馬路便是畫廊。疫情以來我只到過鎮上幾次,上圖書館或是買東西,穿戴整齊參加畫廊這種文化雅事是第一次,感覺怪異。好像入山面壁的僧侶新新下山,發現幾百年過去了人間已面目全非。好奇四望,經過幾家館子竟滿滿是人。大驚:怎麼可能?這些人不怕死嗎?顯然當我們縮在自己的小丘上萎縮老去,山下小鎮並沒關門冬眠,而仍照常營業勇往直前──許多人並沒閉關自守的選擇。不禁為自己的膽小慚愧,讚歎那些人無懼病毒的膽氣(還是愚蠢)?

戴了口罩進畫廊,迎面是人。目光一掃,不少,還不算擠。大多戴口罩,幾名畫廊工作人員卻裸面示人。從沒來過,畫廊不小,展出許多藝術家的作品,從繪畫、攝影、雕塑到陶藝、玻璃、木工、家具等,各式各樣。久沒置身這種場合,不自覺眼睛發亮,抓了B興奮指指點點,病毒忘到腦後。我照例快走一圈,像看書先看目錄得個大致印象,回頭再細看。人不斷增多,忽然摩肩擦踵了。

往裡走,在畫廊深處最後一間找到金米和史提芬。沒什麼人,他們和一名高大長髮女子站在一起,都戴了口罩。金米給我們介紹:「這是卡西。你們可能在我們家的聚會上見過。」我不記得見過卡西,但記得一次在金米家晚餐,她特地讓我看一幅卡西的畫,顏料像梵谷畫作厚厚堆在玻璃上,灰色天空,深灰尖峰密布的重重波浪,像風暴前的海面。因為光線,從背面看效果大不同。金米盛讚那畫多好,她有多喜歡,尤其光線透過更棒。我沒她著迷,勉力點頭。金米本是水利學家,幾年前因頸椎毛病沒法工作在家,休養之外還幫史提芬改作業(他在大學教書)、合力經營兩人開發的測試記憶網站。此外鼓勵卡西努力作畫,幫她找畫廊安排畫展,還做公關發消息宣傳。那天我特別戴了雙層口罩,只覺臉上燒熱,說話甕甕的好像從谷底喊叫,說不了幾句就告罪看畫去了。

卡西的展叫「雙重曝光」,一律畫在玻璃上,不知的話看不出來。大多掛在牆上,有兩幅特別掛在獨立架上,可看正反兩面。基本上是抽象畫,但常給人自然景物的聯想,譬如天空、林木或黃昏、海浪等。幾幅畫名卡上標了紅點,表示已經賣出。大致上我感覺淡淡,只有兩、三幅覺得有點韻味。不斷想到羅斯柯(Mark Rothko)莊嚴彷彿微微發光的色塊。

兩天後又收到金米邀請函,週末卡西展覽茶會。那天我不舒服沒去,B單人出席。我以為他會和金米、史提芬飲茶暢談,沒想不久就回來了。說買了一幅,林中雪景,我應該會喜歡。

過了一星期拿到畫,我看了一眼,普通,再看一眼,平庸。不知放哪,暫時就倚著客廳書架斜立地上。接下來幾天來去經過,愈看愈刺眼。背景雪地還好,問題是前面一排黑色「枯林」,其實只是無姿無態死氣沉沉的粗黑線條。我想到新英格蘭的白雪黑林,國畫水墨孤傲的枯樹。又想到當年學國畫,臨摹枯樹岩石的筆意,深淺濃淡鐵畫銀鉤,哪像這些樹一無是處。B也不覺得好,但不像我挑剔。我建議掛在書房他書桌後牆上,他工作中抬頭就可見。結果他將畫擱到客廳書架頂,高高在上,放逐了。

想起以前在紐約上美術館或藝廊,放眼大師之作,慢慢逐一欣賞,只是過不久感官飽和鈍化,看不出好處了。再偉大的藝術也禁不起虎嚥狼吞,很快退化成視覺噪音。有時找張板凳坐下,隔了眾人肩背看畫,或乾脆看人,甚至比牆上掛的更好看。有時和B玩遊戲,假設買得起,讓他挑一幅,然後換我挑,結果總是不一樣。其實這遊戲看展時我常自己玩,面對一幅幅驚人畫作,自問要搬哪幅甚或幾幅回家。最後慶幸沒錢,不然除了得為挑選傷腦筋,更須把藝術變成商品在心裡估量,趣味盡失了。

一次沿赫德遜河遊歷,在某小鎮畫廊看到一幅當代油畫,畫赫德遜河暮色,印象已經模糊,只記得構圖簡單,大片幽深靛藍和暗紅餘暉,沉靜安詳。瞄瞄價錢還好,著實心動,最後畢竟空手而回。直到今天,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幅畫,自問:當時怎麼沒買呢?主要是不習慣把藝術品當做商品看待,寧可遙遙憧憬。而且怕一時衝動做錯決定,像買家具不能退,後悔已經太遲。

還有一次,在聖塔菲某藝廊,面對一只納瓦荷陶藝大師瑪麗亞.瑪汀內斯(Maria Martinez)的黑陶黑釉大肚矮瓶,苦苦不能作決。實在美,也實在貴。如哈姆雷特,在是與否間徘徊遲疑,最後忍痛放棄。在藝廊這種差點買了的天人交戰就幾次,最後我總依依不捨看飽了才走――印在腦裡供事後回味。

兩個月後一個週末,疫情再度鬆緩,我們應金米之邀和他們夫妻逛畫廊。同一家畫廊,人不多,都沒戴口罩。真面目相見,心情一鬆也一緊。一向小心的B根本沒戴,我將口罩取下,心想不知多少病毒上下飛舞。(其實更新變種已經上場,在歐洲和中國作祟。)見到金米和史提芬,熟悉的臉上滿是笑容,他們大張雙臂擁抱。簡單的尋常禮數,卻彷彿走了重山萬水才到。

又是眾人聯展,大致沒什麼可觀,吸引視線的只聊聊幾幅。有幅小抽象畫氣味清新,微帶國畫山水趣味,我佇足細看。一瞥價錢,不貴。找B來看他也喜歡,金米過來也覺得好,給了全畫廊前三名的頭牌。往畫廊深處,另發現一、兩幅喜歡的,尤其是一幅半抽象半具象油畫,一隻綠色巨牛占了絕大畫面,背上一隻鳥,充滿喜劇趣味,怎麼看怎麼動心,主要是那一大片漂亮的綠。察看價錢:不賣。

回家後,仔細看了手機上喜歡的那幾幅。動心的小畫還是誘人,但仍不放心,怕欠缺內涵不耐看,特地提醒B:「我喜歡歸喜歡,但沒非要不可,所以別跑去買了來。」

「我知道,上次學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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