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昌豪

◎劉昌豪

「現在開放！洗打時間！三十分鐘！洞拐洞洞，所有人，床上躺平。現在！開始動作！」

語畢，幾乎是一回眸的瞬間，各中隊集合場悉數淨空、寢室倏地點亮，上下床舖亦如精靈施法般掛滿蚊帳。廊廓上，藍白拖、號碼衣、紅臉盆，動物遷徙般自寢室一路迤邐向廁所；臉盆內，白毛巾攤展遮掩其中款式一致的內衣內褲；哨點旁，一列殷切的行伍巴巴望著早一步的同袍簽領手機搖響話筒玩弄手遊，伴隨夏夜空氣彌漫一日汗臭，雜揉各牌洗髮精香皂沐浴乳，在營區角落一方，與人聲一同燜煮，等待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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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打者，洗澡暨打電話也。營區裡那十四日談，無非一二一二，器械般循環著行軍、舀湯、打飯、過水、服從、行軍、舀湯、過水、服從、服從、服從，文具袋行軍手札制服邊角日日壓印出新的摺痕抄寫著舊的律令，就寢前的洗打，幾乎是唯一能保有人心的時候了。

猶憶報到日的那夜，值星區隊長號令一響，眾役男衝鋒陷陣、遁入擠滿光頭廊廓的排隊沙場，搶灘淋浴間、操槍手機行充電話卡。排不到隊的人洗不到的澡、領不到的手機連不上的5G，只見半小時一到，逃生般整列行伍倉促撤退至寢室內、熄燈，窩藏入夜的壕溝。要待到宵禁過後，一伙人才總算挾帶渾身汗臭，伙同毛巾內衣，群聚至軍令已然失效的浴廁，就著冷冷的水龍頭，冷冷地當庭眾役，裹溼毛巾擦那冷冷的澡。

法治是包裹人治的糖衣，軍令是隨上級心緒任意張弛的鬆緊帶。洗打這檔戰事，一如成功嶺的內務評比標準，起伏不定，總要等到永劫回歸的兩么洞洞以前，待到新長的草苗都已經翻除、搬到B處的東西盡安放回A處，勤務役男才慢悠悠地喊價，分分秒秒喊出（官僚式）黑箱的加減乘除、（不知何時何故）被扣去的洗打時間：集合遲、碗筷掉、隊伍歪、答數亂，扣五分鐘、扣十分鐘、扣二十分鐘。今日開放洗打時間，只有十分鐘。

惟限制催生創新，益發艱苦的鏖戰激盪出益發卓絕的人性。不消幾個晝夜，開始動作的剎那，再無眾光頭汲汲奔赴手機，爭搶自由的廝殺。只見眾人呈行軍隊形，兵分二路，向置物櫃、浴廁進發，或優哉游哉自鐵櫃取出手機、或早已列好的行伍不疾不徐向浴廁轉開嘩啦水聲沖洗，最後五分鐘旋又於瞬間變換隊形。白內衫、紅臉盆、號碼衣，整條廊廓列隊，自成秩序。一面我掛起蚊帳，一面驚詫於幾日之內的同袍積累出的工人智慧。在這5G個體性的世紀，共患（不能自由使用手機的）難，怕是唯一喚得醒DNA中那原始社群記憶的戰術了。

離開成功嶺前那晚，眾役男獲賜整整六十分鐘的洗打。自由咫尺當真到了眼前，也不見領手機的行伍歡呼列隊，倒是教室三五成群筆記本抄電話留LINE，通舖旁兩兩結隊齊唱替代役青年們，彷彿夢想都已經起飛。我抄畢同一分隊每一人的IG，回房，卻見數日前，一到洗打便至手機排隊衝鋒陷陣的夭四洞三洞早已懸好蚊帳，赤身翹腿，意興闌珊地攤躺。「反正一覺醒來，手機愛怎麼打就怎麼打，不如澡洗乾淨點，早早睏眠。」

定睛細看，綿線綁著張初印製的結訓證書，自天花板垂降至他床舖旁，如同他那看淡世態炎涼的表情般，無所謂地懸吊著。

我想，日復一日的洗打，興許是十四天軍事演練中，最真槍實彈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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