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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 - 9之3】 連明偉/金蘋果的歸還

2024/07/09 05:30

圖◎達姆

◎連明偉 圖◎達姆

我的心中種了一棵金蘋果樹。時代快步向前,已經不再輕易允諾回頭,讀不完的書,趕不上的科技,吸收不完的新知,追不完的電影戲劇,各種文學、藝術與知識的涉獵吸收,往往初戀隨即分手,鎮日演練告別。日子彷彿過成了拾遺,倒反著走,疊加著看,此身雖在堪驚,逐漸將豐腴削為骨幹。

擺盪於頹喪與理性,耐著性子告訴自己,徐徐走路,好好生活,相信自我建構的真相與幻象,文學之鉤沉,成為凝視自己與面對社會的方式。極權文攻武嚇,通膨飛漲,文字失效,日子大大不易,文學自然位列米飯、蔬果與雞蛋之後。寫與不寫,不再久久存放心中,蟄伏無語如此簡單。每當出版社詢問下一本書,難免虛心,年少的奮筆疾書,不過預言此後的路,布滿憤懣、筆誤與疾病。

必須釐清悲觀,才能捍衛不至悲觀的可能,這樣的思考,絕非似是而非的詭辯。

所以,為何還寫呢?

該問的是,為何這個時代總是不斷脅迫我們,要去拒絕或是輕視一個人的心之所向?我們竟得一再辯護、捍衛乃至動用一切精力說服他人,自己的有愧無愧,有用無用,以及資本主義運作下的存活苟活。如此檢驗,一如年度健檢居安思危,只是次數過於頻繁,實在令人疲憊。若認真較勁,討論書寫、故事、文學在現代社會的意義,歷年的精采論述汗牛充棟,只是此刻,文學對我的價值不在展開說服,不在曲高和寡,不在引經據典,不在形式內容的突破,不在早年念茲在茲自我肯定,而是思考如何探入核心,賦予活著之可能意義;或在游移迷惘的時刻,想起前人在浩瀚文學中的橫眉、熱腸與精神光影。自我的困境,看似自我,其實早有眾多文本祭獻為證,行過不知盡頭的路途。

為時代挺身,為正義發聲,因懦弱沉默,因罪惡消融,為一己或整個群體堂堂付出或怯怯退縮,我告誡自己,以不帶窺視癖的眼光探看,美與惡,沉淪與奮發,委靡與決絕,看向文學,看向精神世界構成的文學史,目睹個人、族群與國家交融演繹。線性前方,我們亦將成為後代爬梳的另一觀看視野,成為歷史。是以,我們所要交付的未來,永遠只能以自我的經歷,隱忍的傷痕,做為個體反映時代的向度、楷模或反例。典範招惹畏懼,啟蒙啟人疑竇,必須承認,進步之反面有時是我衡量物事的指標,我想知道來到最後,那可被辨識的殘餘、空無或留存,究竟會是什麼。即使這樣的思考,很多時候是以摧毀做為賭注。

意志的留存,可以是天使,亦能成為鬼魅。

如今,文學的崇高性仍在,卻已逐漸被貶至邊陲地帶,成為貧賤貴族,一如太宰治所言:「我是個崇奉真理和愛情的乞丐。」恰恰因為邊緣,再三落難,提早觸及書寫內核。文學不再高居廟堂,不再是文人雅士精英特權,時刻送出開放式邀約,不予限制,廣納各個年歲的閱聽者,容許輕易進入,隨意退出,可以是短暫的參與、賞玩與同盟,亦是長期的學習、思考與潤澤,閱聽者不須擔負重責大任,轉身離去亦無愧疚。

這一切,使得文學可被體現的範疇不斷擴大。

或者該說,這個世代積極產生各種文學與生活相互浸濡的抒情形式。我們嘗試以不同的動態跨越、藝術交混、談詩論藝咖啡品茗時空,擴展體驗文學之可能,例如文學劇場、文學改編影視、文學在地走讀、文學音樂會、文學有聲書、文學與攝影、詩歌朗讀、擷取文學作品做為物品廣告,以及大小書展分享會等。多種喚起文學感受的模糊概念,因其新穎,或其魅影,確實能夠提供慰藉,同時指引一條珍貴的入門路徑。

然而,無妨重新思考這些文學溢出的紅利,究竟在哪些層面,再次形塑新的經驗,正正當當消費了文學(並非諷刺,一如花錢買書的正當性)。是否足以將當下的體驗,再次溢流進入專注的閱讀,臻至一種澎湃至高的孤獨與鬧熱。抑或嘗試推廣的互動,可能無意間蠶食文學,滿足企盼的假象,掩飾批判的意圖,甚至自欺欺人,一如誤認顏色即是物體本身的性質,而非光的彰顯。

別誤會,這並非否定,而是藉由重新審視予以釐清。

因其輕易介入,容易造成誤解。發表之輕易,得獎之輕易,出書之輕易,名聲取得之輕易,這些輕易在推廣文學的過程中,替整個社會營造人文藝術欣欣向榮的可疑或可信景象,具有受到高度肯定的「結果率」,適宜宣導,以及當做深化文學之基石。實際上,文學之不易,內隱的嚴肅性,或透過諷刺、戲謔與荒謬意圖造就的顛反,含金鑲銀之質地,仍然熠熠生輝不容質疑。只是更加深入的理解,必然存在一定門檻,不然便是看熱鬧(我時常以為自己是在看門道,不過是在看熱鬧,失之淺薄,卻也不致危害)。並非劃分界線,區別異己,單純想要指陳,不論閱讀或是創作,文學必然帶有艱澀、悖德與金剛怒目的一面,並非時刻討喜。

若以現代眼光檢視,確實得接受文學的內分泌失調,我是指,部分功能之分流、轉移與除役,例如說故事的本領,戲劇性的激情迸發,以及想像力帶來的精神大麻短暫愉悅等。然而,關於那不曾被抹滅的內在意義,同人性、族群、社會、命運與歷史相互纏繞之特性,仍是難以撼動,盤根錯節展開護衛,甚至可說是一種便捷深刻的輸入產出。以盧卡奇的看法,現實主義小說對於現實的處理,可以超越表象,藉由社會的互動審視,明白自身的相對處境。或者挪用鏡像理論,文學可用來界定自我,甚至將自我當成另一他者重新看待。或者透過文學或抒情或嚴肅的力量,成為改變現實的推手。

整體而言,閱讀與書寫,需要動用的物質成本極低,可被創造的精神資產,卻可能遠遠超乎預期,足以改變當代及其後。當然,此種經濟考量反饋思考,確實是一種制約。文學這一項看似古老的文字傳統技藝,內存的精神不可能被淘汰,更新替換的,合該是搭配文學而展開的種種演繹載體。

可以說,我對於文學並不悲觀,但是對於文學衍生的大小活動與密切互動,包含書籍的銷量、書店的營運、文學講座的參與等,卻也無法抱持樂觀。種種商業特性,本身就涉及生活方式、科技潮流與資本主義演變,時常會與文學的靜態閱讀,以及書中意圖彰顯的意義背道而馳。圖書榮景之頹然,在於眾人關注、休閒與知識習得方式之轉移(以及其他種種因素),而非文學價值的大廈將傾,只是兩者休戚與共,必將相互影響。

那麼容我不知好歹,再問一次,為何還寫呢?

新柏拉圖學派哲學家普羅提諾(Plotinus)曾經表示,世界本身無比完美,但也完美到能包含各種想得到的邪惡。而我天真認為,文學的力量無比強韌,強韌到能容許世人與時代的短暫背離。不是先知姿態,不是悲劇留守,不是情感自溺,而是理直氣壯堂而皇之,不須為自己所做、所衷、所願涕淚動情竭力辯護。金蘋果將再次歸還文學,不是因為較量後的輸贏,而是因為飽滿迷人的果實,本身就孕育自文學的肥沃土壤。

文學以其被質疑的姿態,容納各式批評,散發懷舊榮光,帶著承繼與創新之旗幟,將為世人充分證明,那帶著抵抗、信念與超越之豐饒意義,將會是恆久的存在――當然,若欲見證,我們必須活得比死亡還久。●

連明偉,獲第四屆(2008)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佳作、第七屆(2011)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1983年生,暨南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著有長篇小說《青蚨子》(獲金典獎、金鼎獎、紅樓夢獎決審團獎)、中篇小說集《番茄街游擊戰》、短篇小說集《藍莓夜的告白》、報導文學《山與海的職日生:頭城職人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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