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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二十個開頭】 吳明倫/譯者魂

2024/07/09 05:30

◎吳明倫

◎吳明倫

擔任法院的台語通譯進入第二個年頭,西洲為了這份工作繃緊了神經,每天經過神社,都誠心祈禱上天保佑他能盡善盡美精準完成溝通的責任。

晚餐過後,西洲坐在廊下喝著妻子為他準備的焙茶,一如既往,就著昏黃的燈泡隨意讀著他喜愛的全漢文《蘇軾文集》,為下一本要用功的日文書《台灣民俗》暖身。通常這是他一天中比較愉快的時刻,但最近西洲總是無法放鬆下來,腦袋煞不了車,還不能放下數個月來在法院審理過程中,那個本島陰謀事件主謀的自白對他的直接衝擊。此案在三天前結案,通譯表現稱職,獎金二十五円。

他好想把這個人的故事寫下來。

是的,這會是一篇小說。此君太吸引人了。西洲不管通譯因職務之便寫嫌疑犯道不道德,也不問殖民者寫被殖民者是否該被譴責,更不在乎身為日本人,同情敵人羅福星算不算背叛。這些世俗的顧慮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想著的,老早就已經是「怎麼寫」了。

西洲起身,從手提包裡拿出口譯時慣用的速記本,翻到那一頁,他在羅福星被處死的那一夜,同樣是在這廊下,同樣是這燈、這茶,他在紙上寫下他想像中,羅福星的紅粉知己張氏在他死後說出來的台語:

一旦變做烏雀悲鳴的所在

雖然要去荒塚弔慰英雄

看見露水冰冷

實在予咱的心肝酸軟

實在――咱台灣――

在羅福星審判日的那天,張氏在法院裡讓西洲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西洲很是滿意自己為她寫下的這段不太口語、富有詩意與感情的文字,若是能押韻或許也不錯。當然小說裡也會有很多日常的台語。西洲心裡盤算,所有的台語對話都用漢字照實書寫,再用片假名逐字標注讀音,下方再附上日文版本:對照體也不失為一種呈現方式,這大概是翻譯者的直覺思維。

好像發明了什麼新東西的興奮感讓西洲手舞足蹈,一不小心踢翻了茶杯,把《蘇軾文集》、《台灣民俗》都給沾溼了。

西洲還來不及動作,妻子就俐落迅速整治了狼藉。

妻子同時也是西洲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兩人的婚姻是在他就任通譯後締結的,還未滿兩年,就在昨天,雙方已經心平氣和地協議離婚,約定在她返回日本前仍繼續同住,過著與原本相似的生活。

「多謝,其實你毋免――」西洲截斷了口中的台語,覺得很抱歉。

就在這個與妻子離異隔日的夜裡,此刻西洲察覺到,這篇他已經命名為〈羅福星の恋〉的小說,重要的女主角他恐怕終將無法成功描寫。●

■【二十個開頭】隔週週二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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