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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王姿雯/小男孩
圖◎倪韶
◎王姿雯 圖◎倪韶
十幾週產檢的時候,我跟先生都在超音波畫面上瞄到什麼,但彼此都沒作聲,倒是醫生若無其事地說了:「是男生哦。」
產檢結束後,我們在附近麵店吃晚餐,邊忍受反胃感邊勉強啜著麵條的我,認真地跟先生說以後要多陪小孩運動,免得像媽媽一樣矮,要這樣要那樣,晚餐忽然變得有點嚴肅。有另一對夫妻推了小女孩進來,我感到悵然若失。
小時候跟姊姊們玩過幫未來小孩取名字的遊戲,我們在漂亮的色紙上寫下一些言情小說風的名字,互相陶醉欣賞,回想起來,我們所想的似乎都是女孩名,在一個男女比例1:4、床頭櫃打開是滿滿衛生棉的家庭裡,男生是另一個性別、是成人、是要提防的另一半世界。
小男孩,我摸摸肚子,忽然感到有點陌生。
我對小男孩有一些不好的回憶。幼兒時期,在泳池玩耍,誤入一個小霸王區,幾個稍大的男孩圍著我,東摸西扯,這應該就是人生第一場性騷擾,我拚了命撥開水,逃回姊姊身邊。
也有一些好的回憶。舅舅家生了三個與我們家年齡相仿的男孩,逢年過節常常一串小孩一起玩,我是那個年紀最小總是在隊伍後面拖拉的小跟屁蟲,大表哥總是會等等我,被哥哥保護的感覺,跟姊姊不太一樣。
羊水檢測的報告上印著46XY,並完整秀出二十三對染色體的形狀,最後第二十三對是大大的X配上小小的Y,X來自我,Y來自先生,自胚胎形成那刻起,母親就是男孩一生中大大的X,重要的未知數。
男孩對我也是個未知數,生在女人之家、讀女生班、女校,男孩子是怎麼長成男人的,完全平行宇宙。當我們在努力遮掩性徵、被訓練如何應對色狼時,男孩們正在學習如何控制性欲嗎?孕期被問到小孩的性別,我常常開玩笑說我肚子裡正長著一隻小雞雞,如果是女孩,我一定不會開類似的玩笑吧。
懷著男嬰的母親,好像少了點粉紅泡泡,小洋裝、小髮飾,通通不用逛了;喜歡的嬰兒推車有很美的粉紅色,但我選了棕色。因為有意識的抽離,才發現女生的世界多麼漂亮,如果小男孩以後嚮往漂亮呢?他的內心將會是簡單的XX或XY嗎?
一想到小男孩,我心中就在預習各種否定句。不能亂摸女生、不能打人、不能亂丟襪子、不不不,但是不是也不能太聽媽媽的話,否則會被叫媽寶?小男孩,你雖乍看無害,卻似乎又具備極大暴力的潛能,否則,怎會有原子彈以你為名?
說到名字,男孩的名字讓人苦惱,多數的男性名,幾乎都是剛剛硬硬有稜有角、光宗耀祖四維八德,跟女孩名不同,男孩不能只有輕飄飄的夢幻,好像總得扛著什麼,畢竟他們從出生,就被期待比女孩重一些。
小男孩在我肚子裡安逸地住滿四十週,才拖拖拉拉出生,在嬰兒室裡,如果不去注意床邊的名牌,一眼實在分不出誰男誰女,都是同樣的白紙。但寶寶手冊上的身高體重成長曲線表,又的的確確是男女不同頁,兩個性別,自此各走各的路,在跟小男孩分享心跳之前,我已經在其中一條路上走了很久,久到以為這就是森林的全貌,小男孩臍帶一拉,將我拉回原點,手牽手一起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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