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徐世賢

◎陳二源 圖◎徐世賢

看到手機上顯示未接來電，是與我相差九歲的小弟打來的。

我撥了電話，響起來電答鈴，那是一首有關夢的歌，唱的人是陳奕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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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LINE，傳給他一個問號。

幾分鐘後他回傳：「哥，醫生怎麼說？」我停在那個畫面好久，始終打不下一個字。

我知道他是個很早熟的弟弟。

那時，我大學準備畢業，爸生了重病，從輕微，到每況愈下。

就像是口被慢慢堵塞的井，活水日日減少，從能活動，到得不分日夜地戴著氧氣面罩。

「我畢業後就回去。」我跟媽說。

回家，接下家中的工作。我並不是個成材的農夫，沒有辦法像爸媽做得那麼好，想要努力，卻遠遠不夠。迎來的是病情惡化，父親再一次入院。那時，就像個如暴風雨前不祥的烏雲般，我們都知道，也許是最後了，這次入院，選擇的是更極端的療法，只有康復出院與斷水兩種未來。

小弟正讀高中，在高雄，住進學校宿舍，只有六日才會返家。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病危的父親，照顧他的母親，課業壓力愈來愈大的自己，他從沒說過這些。

返家的時候，晚上我們會一起打英雄聯盟，遊戲中的他有時會生氣，特別是遇到比較強的對手，當我們下路被打爆，成為遊戲中的破口時，他會生氣地關掉遊戲，說：「這要怎麼玩下去。」

然而現實人生裡，他從沒有說過什麼。也許他早已清楚，這不像是遊戲，可以重來。

每一晚睡覺，我跟他及大弟擠在本該是只有他們倆人的房間，他睡在我身旁，我們的睡姿一樣地糟糕，睡醒總是各種位移，我想我才是外來的那個，這本來是只有他們倆的房，但他也沒抱怨過什麼。

就像對這個家。

去採買宿舍生活需要的用品時，他總會買許多泡麵與雞蛋，我說你需要這麼多嗎？

後來才知道他在宿舍做茶葉蛋跟泡麵，賣給其他宿友，我曾想那賺得了多少？

已經是我當家了，帳簿由我來管，我知道這口井還剩下的水有多麼地少，如同匯給他的生活費，也不過只是能勉強餬口的程度。

然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擁擠地睡在我的身邊。

我知道的很多，例如週日晚上，我會載他到醫院探望我爸，他總是會說要我跟大弟先回家，他晚一點再自己回宿舍就好。後來聽媽說，他總是會待到很晚，只能搭計程車回宿舍，但他總沒有跟媽多要什麼錢。

想再多陪他們一點，多陪狀況很糟的爸一點，這是已經太早熟的他，始終沒說出口的話。

他的手機來電答鈴，聽了太多次，歌詞早已背下來，後來查了才知道，那是：「最渺小的我／有大大的夢／我願意安靜地活在每個有你的角落」，那首歌，是陳奕迅的〈讓我留在你身邊〉。

有時在夜裡，看著身邊熟睡的他，腦中總是會循環播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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