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真儀

◎劉真儀

執業數十年的長輩終於決定退休。寒雨連綿的早春，送走最後一位病人，關上診所大門，我們為他開了場歡送派對。

長輩出奇配合，換上夏威夷花環和草帽，在螢光氣球、彩帶拉炮、烤鴨、蛋糕和氣泡水的夾擊下，仍然歡笑得矜持有度。唯獨當我們將手機湊近面前，請他發表感言，略微激動的語氣才露了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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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才確信，其實長輩內心從沒擬定過正式的退休計畫。也許多年來朦朧臆想，最適切的落幕是無聲無息倒在崗位上，任聽診器垂落兩旁，直到護理師輕敲隔板，醫師、醫師有病人來了，您聽見了嗎……讓自己成為另一位白袍年輕人的難題與記憶。

如果這是部電影，我會停在這顆鏡頭：生命的螺旋和延伸，非常意味深長，也夠詩意。

但認識他一輩子，我祈願他能得到更鬆弛的結局，無須首尾相應：當生活不再規律兩點一線，不再需要扛起治癒的重擔，他終於有餘裕參與妻女往後的人生，也許一起談談中年的荒謬悲喜，回顧彼此青年時代的糾結憤怒，彌補遺憾與嫌隙。他值得一個機會，描摹工作成就之外的自己。

派對結束前，我尾隨長輩和他的妻子上樓，他慢騰騰換上深色休閒外套，脫下的白袍掛在鐵絲衣架，緩緩搖晃。這件不帶走嗎？我問，長輩揮了揮手。

如一陣穿堂風吹過灰白的診所，他跨出時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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