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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徐禎苓／跌倒也是需要練習的
圖◎SHIANGCC
◎徐禎苓 圖◎SHIANGCC
你沒聽錯，我也是充滿困惑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跌倒需要練習。
故事是這樣的。一位三年級左右的小學生在遊戲時不小心被同學絆倒，正當身體傾斜往前，他的手竟冷眼旁觀，我的身體不是我的身體，沒有任何肢體奧援，小孩的頭直直著地，磕破了一顆門牙。那瞬間血淚齊發，老師緊急將小孩送入醫院，總算止血止淚，但是門牙保不住了。老師搖搖頭，身為教育工作者趁機行教育義務，「你以後跌倒要記得把手伸出來喔。」老師說話輕柔，像一隻嘴輕吹傷口，痛痛就飛走了。
我父嘖嘖不已：「現在小孩吼，已經戇甲袂扒癢啊。」我在高中時幾乎每週都會被這句台語俗諺炸寒單般轟得體無完膚，就為了數學週考成績。「都補習了，怎麼還能考成這樣？」我父耐不住猛爆脾性朝我獅吼――「戇甲袂扒癢。」當年的他應該沒料想這句俗諺在很多年以後恐怕不再具備修辭意義，回歸到尋常的事實闡述。袂扒癢是不是真的戇，我不知道，但是根據教育現場的老師們普遍回應，現在小孩耽溺3C，又被保護過頭，神經元缺乏訓練。嗯，戇甲袂扒癢，很可能變成「扒癢說不定也需要學習」這種框破上一輩思維的結論。
等下，說結論似乎太武斷了點，但是跌倒，感受身體變異，再花不到一秒時間做出適當反應，細想起來真的很容易嗎？我凝視神經元圖裡突觸伸出貌似異形的手，當刺激物拋物線飛來，會被投手穩穩地接殺，或者擊往一壘、二壘、三壘不斷飛躍。
「你的人生應該很順吧。」去年與A一起收看世界棒球賽，我們討論起球員們臨危不亂的質素，A突然蹦出這句話。我一度感覺球場上那顆球已經越過螢幕畫面，直勾勾擊中自己。「蛤，有嗎？為什麼這麼問？」我算運動神經頗怪的人，小時候打躲避球常閃得太慢出局，可是打籃球又避得太快，永遠漏接遠方傳來的球。現在A這顆球，我真不曉得接還是不接。
還沒決定，腦海膝反射兀自啟動人生回顧。幼稚園到研究所，沒有留級也沒有跳級，沒被霸凌，每個階段都能遇上待我甚好的師長，交上幾位迄今還有聯繫的摯友，人緣至少還行。畢業後無縫銜接上工作，無風無雨，倘若遇煞，也總有正義之人跳出來護航。乍看沒大好沒大壞，平平。偏是鄰靠中年之際，換了公司，入職頭天，整個人彷彿帶旺的鳳梨，大事瑣事日日招事，比如請小編修改文章，旋即在IG被公審；調整預算過低的活動經費，被前輩們於公於私罵成豬頭；沒說過的話變成我說的，流長蜚短竄來竄去，招誰惹誰。流言始終與真實的我對接不上，一個方塊積木要過圓形孔洞，怎麼塞都卡住。有人在乎卡住嗎？不，他們在乎為什麼孔洞長成這樣。翻開傷給A看，頻頻問怎麼辦。
A早我幾年進入職場，第一份工作便一頭撞上水泥牆。男主管公開場合與其他男同事品頭論足A的身材，A第一次覺得語言可以是溼黏的舌頭，直伸往敏感處，她下意識撥開那堆舌根，從此男主管開始顯微鏡地挑剔，甚且煽惑同事客戶一起霸凌。轉入第二份工作，A晉升稱頭的小主管了，距離上一階大概只有一片磁磚的距離，上一階的主管則有意無意在開會時出言貶低她的工作能力，甚至硬塞一個後來她才知道是背黑鍋的任務。
「跌倒幾次之後，你就會知道怎麼讓自己不受傷。」A在職場打滾好幾圈，鮮血眼淚榨出來的精華，竟是多麼凡庸的話，人生智慧多麼俗常，可能也暗示我人生的困境大抵也這麼俗常。
沒料想人生扁舟過萬重山，推舟順水，卻錯過了該學而未學的技能，我的神經元根本不會處理身體傾斜臥榻，甚且還要問A怎麼辦。哎呀，人近不惑之年發現自己原來也不會跌倒，比起小朋友，是不是更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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