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娟

◎陳麗娟

從香港漂流到淡水，住進這個房子不經不覺已三年。我發現我依賴它，也被煮熔了變成它。

這個房子就像一件巨大的衣服。正前面是一面大窗，窗前是我用做書桌的餐桌。房子是沒間隔的長方形，我睡在入口旁邊的單人床，廚房在陽台。因為不知道會住多久，房子中間還堆著船運的箱子，一直沒有拆。無法再用的琴譜──因為鋼琴沒有了；無法再穿的和服──以前經常去日本，但自從離婚、得焦慮症、搬家、離開香港之後就沒有勇氣再打開那幾個箱子。床旁邊有一張堆滿衣服的椅子。所有人都說我的房子很混亂，但我習慣了。東西放著就好像會生根。雜亂而熟悉的物事包圍著我，比較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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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很大的窗子，我躺下來，就覺得這房子是一隻飄浮的飛船。而我身為一個前路不明、只是留學身分就把家當全都搬過來的外國人、在島上孤身沒有親族，就更自帶一種「新得門脫兒」（sentimental，民國初期的音譯）的戲劇感。

我已經一連三天沒有出門。這裡沒有訪客，平日也不會有人跟我說話。但只要有網路、有電子書，有東西吃，好像可以一直這樣過日子。最近要趕翻譯工作和研究所的期末作業，但我不能集中精神，晚上睡不著，白天醒不來。餓到昏就點外送，這裡外送平台的名字好像很親切的台灣男子：傅潘達、吳柏毅，彷彿他們真的是來送暖的男朋友。那時候點外送是要下樓去接的，無聊的我在APP裡看外送員長什麼樣子，然後跟來人比對一下。後來因為疫情，改成放在社區警衛室外的檯面，不能跟外送員碰面。那時候我才感覺到，跟外送員說一聲謝謝，也算做有見過人。

最近老是覺得，在我凌亂的桌面上、家具後面的牆壁上，會有東西突然爬出來。可能是我最害怕的、有四隻腳一條尾的爬牆生物：壁虎，但在更深的心底裡，害怕的是，會不會在電視、壁櫥後面，會有一片、或一團巨大的生物，牠一部分突然伸出來又縮回去──像烏賊那種質感，軟軟的、半透明灰色帶斑點的，無固定形狀的肉身。牠永遠在你發現有什麼東西在那邊，臉轉過的時候，才在你眼角消失。牠就是我內心深處的恐懼，平日看不見，但原來是滿滿一大隻，整個房子那樣大，一直蟄伏在那邊。

害怕的時候就抱水獺。來台灣後加入了臉書水獺社團，團購買了不少水獺主題的小東西。現在有九隻水獺娃娃，兩隻大的是日本漫畫人物「小玩笑小水獺」，人嬰大小，卡通化造形，頭很大很好抱。牠的臉跟我的一樣大，永遠微笑著，鼻子下面兩團嘴邊肉膨膨的。睡覺的時候把牠厚實的肉深埋我胸口，我就感到不那麼害怕了。

每天晚上，完成了一天的大小事，終於可以爬進被窩，抱水獺好像變成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我在屋裡跟水獺說話，單口相聲上演「水獺劇場」。

我沒有忘記，我是怎樣來的。那是社會運動高漲又被撲滅後一年。香港國際機場變得十分肅殺。台灣那時候只有持留學、商務或依親簽證才可以登機入境。這是開學時節，機上年輕人居多。而我混在他們當中，老得可以當他們的媽。是真的來開學，但為什麼我感覺像逃難。

「小玩笑小水獺」的臉湊過來，很像他，一個我愛過的男人。我用了整個碩一來哭水獺。不知道過了多久，水獺脫離了那個男人；水獺就是水獺，我所愛的動物、我的吉祥物。我每天在這奶白色的房子裡，被綿長的孤寂、家具後面暗黑的神祕生物，和一眾小水獺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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