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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雲之/活成象形文字
圖◎吳怡欣
◎雲之 圖◎吳怡欣
讓我有自己的筆順好嗎?
選擇入住養生村,並不是急於對晚年表態。我這樣的年紀,也許沒有先撇後捺、由外而內順著筆畫走,但有一些路提早轉彎,也許可以遇見更美的風景,以及更好的自己。
一開始來養生村不是來養老也不是來養生,我是來刪除餘生裡的自己。如同螢幕上的刪除鍵一樣,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地把自己刪除,就像日曆每天薄薄地撕下自己,總有撕完的一天,向死而生的旅程總有走完的一天。
這是一座位於市中心的養生村,正所謂「大隱隱於市」。雖然沒有什麼腹地,但它的賣點是東邊面對大型百貨公司,毗鄰而居不會和流行脫節;南邊面對的大公園則成為養生村住戶散步、運動的休閒之處,還有四周便利的生活機能滿足住戶各種不同的需求。
整棟養生村內部的格局很寬敞,每一層樓電梯出來就是交誼廳,擺著兩張長方形書桌合併,桌上有點綴綠意的小盆栽,靠牆處小書櫃倚牆而立。交誼廳偌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就是公園的綠蔭和高樓林立的都會風情。另一邊半面牆倚窗處,布置一張圓形茶几和兩張舒適的小沙發椅。在這裡憑窗喝咖啡或泡茶,望向公園最邊側迎風搖曳的一排椰子樹,耳畔彷彿有〈綠島小夜曲〉響起;或招招手窗外離心事最近的藍天白雲,把自己的心事再更新一次;又或者眺望曾有人殷殷等待你的遠方,再順手拆下遠方的偏旁。
養生村的房間天花板特別挑高,讓你走進來不需再頂天立地,志氣低到塵埃也沒有關係。房內的隔間簡單,營造出一種不被拘束的自在感。收納的櫃子往內凹在隔板裡,櫃子的門關上,完全看不出裡面堆置了什麼樣的念頭、什麼樣的生活,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那天下午住進來,我把一件件的衣物取出,再用衣架掛上。一支支的衣架形似問號,很多的問號都站到自己發問的位置,它們所處的地方,彷彿成了世界的疑點。
整理好房間的物品,往後的餘生不再是抽象的了,已經可以觸摸到它的邊境,於是下樓隨處走走。往一樓後面走去居然別有洞天有個小庭園,那裡有一個依牆而造的長條形小水池,水池上方小瀑布般的水流整面牆灑下來。三月午後的陽光誰也攔不住的深情映照,紡出一疋金黃的緞面,嘩啦啦的水聲,正在上面彈奏。
水池的四周花木扶疏,池裡有三隻烏龜和一群小金魚悠閒地游來游去。兩隻烏龜在水中和魚兒追逐著,另一隻游往別的航線,尋找午後正在進化的自己。這是牠們小型的養生村嗎?我定定地看著,彷彿看著自己。牠們在這小小的一方世界,是我餘生的縮影嗎?此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篩下來,在我身上游移穿梭,讓我有了一閃一閃的念頭……
天色漸暗,夜來了,想起我曾一再地換洗它身上大量的黑。然而在這裡,黑是我的保護色,這樣我才不容易遇見我自己。於我來說,這是最好的存在,也是最好的不存在。
在這裡的第一個早晨,陽光來到窗前,說出了一床的金句想要喚醒我。我卻一動也不動地背對著,彷若不肯翻頁的一本歷史。直到鬧鐘走到它和我約定的地方,雖然有些約定往往是多餘。
在養生村認識人是一種本能,因為一群人每天都生活在同一個空間,左轉右轉就會碰面,不認識的也都認識了。餐廳是認識彼此最快的地方,可能食欲會讓人不知不覺地卸下心防吧?
這裡第一個認識的人是八十一歲的徐媽媽,她的健朗會讓人誤以為她是養生村的活招牌,誤以為每個住進來的人都可以這麼樂觀無憂,像小水池裡的烏龜一樣。她老公過世後,出國多年的女兒回來陪她一起住,此時才發現女兒和她已是不同世界的人了,無論開口閉口都是格格不入,為了維繫母女和諧的關係,幾經思量她才住進養生村。原來這世間不是只有婆媳問題,不管親疏遠近,只要是相處都是一門大學問。
承載不起一朵雲的眉峰,就把它簽給藍藍的天空。
她是一個很看得開的人,她說,每個人到最後都是自己一個人。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不干涉,就是最好的成全。這一生,她覺得已足夠。她一生的幸福都來自丈夫,已逝的老公,每天都活在自己的心裡,每天都是他們幸福的紀念日――原來紀念日是可以豢養在身邊的。
在養生村的日常,雖然無意去探問別人的隱私,但總有一些故事在身邊等著你。用餐時坐在我斜對面的一位老者,總是以一種落寞的眼神,忽而看向我、忽而若無其事地飄往別處。他瘦骨嶙峋又佝僂的身軀步履蹣跚,彷彿每一步都是和自己過不去,這人世間的旅途,對他來說是艱困的漫漫長路。經過幾日在餐廳一起用餐,每個人開始侃侃而談自己的興趣,我說我喜歡讀詩寫詩。一抹光芒自他眼裡閃現,彷彿看見同個星球來的人。
原本已把自己姓名還給故鄉的他,此時的神情,不是離岸的船,而是回家的人。無須追問,山泉娓娓道出它的來處,以及一路的蜿蜒。
他姓高,今年七十四歲,比我早來養生村半年,在國外做了二十幾年的工程師,退休回台後邂逅了心儀的女子,女子能詩能文,氣質風雅。兩人相知相守了二十年,兩年前心愛的人罹病,他不眠不休陪在病榻照顧,直至她離開這世間,他才發現自己的身心已分崩離析、已失去大半的生命力。
若無其事的哀傷,讓沉默比死亡更安靜。
我口袋裡掏不出更多的安慰給他了,我也是心如槁木的人啊!但出於一種身而為人的本能,看見載浮載沉即將溺水的人,總會想要盡力拉他一把,即便自己也是需要別人拉一把的人。藉著每次的用餐,我把自己身上僅剩的微薄亮光探照他的內心,看看還能不能照出一座外太空,也許那裡的星光還有餘暉在閃爍……
漸漸地,他臉上的陰霾被浮雲掠去了一些,又被陽光打薄了一些,還有一些是被時間一寸寸地抹去了。他的腰桿慢慢挺直,每日在長廊來來回回地走著當成是運動。他的步伐愈來愈穩健,清瘦的臉容也有了一絲笑意和朗朗的氣色。
總有一些人,像霧一樣的存在,也一樣的不存在。雖然與世無爭,但又令人無法不看見。
那是玉珊姊,她有平鋪直敘的雍容,以及敦厚溫婉的氣質。七十歲的她,是一位傳統的女性,相夫教子是她一生的志業。經商的老公一走,兩個兒媳吵著要分家產,她不想兒子夾在中間為難,更不想一家人整天吵吵鬧鬧,就遂了她們的意。她只留自己養老的用度,餘下的都分出去了。為了不讓兒子牽掛,就近找到這家養生村,方便孩子們探望;她所求不多,只要兒孫各自安好,就是對已逝的丈夫有所交待了。
每天讀佛經二小時,她總是比焚香早一步抵達寧靜。一顆心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我和她的交談,大部分都在用餐時間,從互望的眼神,交換彼此心中的天氣晴。
那日她從北部回來在走廊遇見我,見她一臉倦容應是舟車勞頓,催促她進房休息。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恍惚之間沒有歸路,仍在旅途。她唇邊沒有跋涉的話語,有的只是一抹簡約的笑意。
她有自己的經緯,她是她自己的領航,也是她自己的未知。她是個行止合宜的人,彷彿每日都是為了來這世上領取屬於自己的靜好,再和自己相忘於世。
聽聞愈多養生村裡的人物故事,就愈喜歡到小水池餵食烏龜。因為曾經被刀割的傷痕,已隱入堅硬的龜殼底下,無須再浮出象形文字示人。龜殼上什麼都沒有寫,什麼都沒有說;但也什麼都寫了,什麼都說了。
當牠們一陣嬉戲之後,爬上石頭禪定般地曬著陽光,一旁的花木也有自己處世的姿態。看著牠們如此樂活,彷彿圍堵牠們餘生的四面牆並不存在。牠們身上自帶江海,悠游自在;牠們身上自帶曠野,怡然舒懷。牆面的小瀑布一樣涓涓而流,我看見陽光正在水面上測量潺潺的日子有多寬。
池裡的水很清澈,沒有什麼不能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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