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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林佳樺/認聲
圖◎太陽臉
◎林佳樺 圖◎太陽臉
爸媽是本省人,但我四歲以前與台語只有幾面之緣,舌齒最先是慢慢打磨國語捲舌音,熟悉沒幾年,親友間流傳著「來台大、去美國」,媽媽便請兒童美語老師將英文字母餵進我的嘴裡。那時深刻體會到在不同語言的切換上,自己的嘴巴相當認生,得花費功夫克服舌齒打架。
時常將精通雙語想像成蓮蓬頭,水龍頭把手轉左旋右,便自然流出熱或冷水。雙語學習還在摸索中,爸爸便因胃疾開刀,術後修復期很長,我暫停幼稚園與美語課程,到外公家寄住。我在行李放進注音版《漢聲中國童話》,書中《西遊記》內容如「人參果」、「芭蕉扇」已能默背如流。很喜歡故事裡「變化」的極致,很久以後才明白自己著迷的應該是孫悟空勇於反抗的膽識。
車子行經三星鄉歪斜的石路、慢慢彎入圍繞著竹叢的稻埕,外公從埕角走來提行李。意識到舌頭不必天天被糾正英文發音、語調,離家的難過似乎淡了些,每回被糾正英語發音時,感覺舌頭幾乎分了岔。
然而聽到外公說的話,我幾乎以為穿越到另一個國度。許久後才知道外公經常問我媽:「這个囡仔是外省人哦?」
我在鄉下找不到能流暢溝通的人,即便照顧吃穿的外婆,初期彼此也是輔以手語揣測心思。我天天打電話希望返家,然而爸媽也無法回家,他們在醫院。
外公用電視轉移我對「家」的注意力,他經常收看演員石英主演的愛情劇《恩情深似海》(還記得劇名是因為片頭曲是過年時長輩們的必點歌);聽不懂台語的我則固定收看國語布袋戲《神童》,心情隨著主角千里尋母的波折而起伏。後來才知布袋戲原本是台語配音,與政府的語言政策牴觸,在我出生前一年被下令停播。
外公家電視旁有座木櫃,櫃裡放置兩尊光頭戲偶,戲服是他親手縫製,人偶則是請木工師傅雕刻。我有時會胡亂操演戲偶、用國英語自為應答。忘記何時聽懂外公說著「食飯、洗身軀」等生活用語,也許是天天吃飯掉米粒,一陣子後我懂了吃食的方言。外公為了讓我打從心底把鄉下當成自己家,就得先懂當地的語言,他明白學習語言除了生活吃穿之外,最好的方式是從故事入手――每晚飯後約莫五分鐘的時間,翻開我愛看的《漢聲中國童話》西遊記頁面,先將戲偶點頭、拱手,說句台語,接著用國語解釋:「我是孫悟空(sun-ngōo-khong)。」戲偶後方台語的濃重鼻音聽來彷彿家鄉終年下著綿綿細雨,揮不去的黏稠與溼氣。
我模仿動作、嘴形。「空」字台語近似國語,我向來ㄥㄡ不分,因此音從嘴裡走出來時微微偏了道:「我是ㄙㄨ ㄍㄛ ㄎㄡ(輸五塊)」。
如此糾正、反覆練習,我後來才知道為什麼外公老是叮嚀練習這句話時,要避開舅媽們的麻將桌。
我不斷揣摩外公教的:音要慢慢地走過喉、舌、鼻腔、最後從鼻孔、嘴巴順順地滑出,他說我的發音經常用「跳」的,省去了鼻腔鼻孔的管道。
發音前,外公示範食指伸進木偶喉間的孔洞、拇指中指放入偶的袖口裡做出拱手、登台亮相姿態。孫,sun音是鼻仔有膿痰;悟,ngōo,鼻子像豬仔齁齁打呼聲;空,khong收音處在鼻腔後方、發出火車行駛的啌隆啌隆。外公聽出我發音時略去了鼻腔通道,重新模擬感冒時、鼻腔堵著鼻涕,每個出口的音都是黏稠、拖長。
納悶台語怎麼鼻音如此多?國語「孫、悟」二字尾音果斷俐落,一說完如口裡有把利剪,乾淨裁掉音的雜毛。後來才知「孫悟空」台語發音都得在鼻孔後、軟顎與舌面後方這空間裡產生共鳴,這對我而言是困難的發聲器,國語裡沒有相對應的注音符號。
外公耐心解釋家鄉台語腔「食飯」、「滷卵」全是音的外頭裹上糊漿、徐徐地從鼻管裡流出。親戚們打趣宜蘭台語多鼻音,尾音又拖長,因為此地終年多雨,將人從外淋到內,口舌聲音都被泡得溼黏。幾次飯後外公要我去冰箱那裡拿「圓仔」(湯圓),我則不停地搬動冰箱旁的圓凳――裹上糊漿的音流經我的耳裡風乾成了「椅仔」。
外公反覆示範發音,絲毫沒有生氣,他不是唐三藏,卻像極了有修養的修行人,沒耐性的反倒是我,吵著想回爸媽家。很久後從媽媽口中得知阿公這麼形容我:「這个囡仔親像潑猴。」
外公擔心我對這陌生語言心生反感,會先以左右手「搬戲」讓戲偶彼此過招吸引我注意,接著以簡短台語說明動作,如戲偶拳頭由上往下重擊是「ㄇㄠ」,手持物打人的頭叫「ㄎㄚヽ」,搧人巴掌叫「ㄙㄧㄢヽ」,這些動作我在國語裡統稱做「打」,然而這個字的台語念做「ㄆㄚヽ」,指的只是單用手掌拍打。如此複雜多樣的台語念法,讓我向來認生的嘴巴更加無措。這時外公便賞幾個銅板,要我去隔壁�仔店食枝仔冰、打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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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與戲偶相處,台語尚未說得精準,我已學會了如何讓戲偶走路――這也是操偶的入門法,將靠近身體的內腳(戲偶左腳之意)與外腳劈成一字馬,雙腳同時放下時,操偶的手如拍球般上下抖動。外公說,戲偶接下來的舞台動作如跑、翻身、打鬥要俐落威風,就要讓手穩健地操控戲偶走路,踏實地走出每一步,才能走下一步。
學習台語的過程極類似記憶裡的學步,每個音如果有雙腳,得先精準、牢牢地踏好。媽媽說我很慢才會走路,著急得要帶去看發展遲緩科,忽然某天我的手不必靠桌扶牆了。我也不知道何時不必依賴外公的國語解釋,竟可以自然地用台語和人冤家(uan-ke)。天天鍛鍊濃稠糊漿如何從鼻管流出,如記憶床墊般在鼻床儲存了音的輪廓樣貌,一顆顆方言的籽在時間躡腳時長出了形狀。
三年後媽媽接我回鎮上讀書時,禁演多年的布袋戲在台視華視復出,分別上映國、台語版《西遊記》。家裡勉強同意看國語版。媽媽期望我的手是在算盤或琴鍵上流動,而不是操著偶、口裡溜出極順的台語口白。她不解在桌上晃來晃去的戲偶哪裡有趣?我想起外公操偶、以孫悟空的聲腔教過一句口白:「我講的你無愛,你講的我毋捌(不懂),無愛毋捌的人攏蹛佇(住在)厝內。」
我早先看的布袋戲《神童》便是國語發音,然而聽慣了外公搬戲,操偶時台語聲腔還是較有說書味與浪跡江湖的飄撇(phiau-phiat)。
當時我不知道學校禁用方言,「酸酸軟軟」、「滷卵黃黃」等鼻音台語腔被我從外公家帶進鎮上的小學,被處罰青蛙跳後我因此結巴了好長一段時間,形同舌頭被閹割了。當我向外公抱怨此事,他說我就是單純的囡仔,類似的事他早已經歷過,練就了應付的工夫:日治時布袋戲的口白必須是日語,他在家裡搬戲仍是維持台語,後來島上換了政權,方言被套上鐵鍊,國語是北京話,他和鄰居私下聊天,口沫仍然悄悄拍打著方言的水花。
後來幾次我必須交反省自述表給班導,在辦公室門外聽到老師們用台語聊家常事,當我轉開門把,那些聲音瞬間退了潮。
我也喜歡用慣用語話家常,慣用,是龍頭一開便自然流洩。語言是用來表意、溝通,而有人是用來尋求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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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昔日被刻意隱藏的語言成為了顯學。這讓我想起一事,兒時持筷的手常與左方人的肘部打架,我的慣用手被媽媽評為「歹手」,不能經常使用,她說台語裡右手念做「正手」,是正規、常道。我升上高中後已將右手「扶正」,桌球課遇上左撇子對手,對方的球路與殺近吊遠全然不是我熟悉的路數,班上慣用右手的選手與之對打,多數也是疲於奔命。我媽說的「歹手」在班上被封為黃金左手。
現今方言列為中小學必修,內容涵蓋生活社會與文學說讀。夫家是寧波人,我的孩子自小在外省家庭長大,台語在舌上只占得小塊版圖,只好在本土語課本寫滿注音註解,讀來是破綻百出。我汗顏身為家長,卻沒有在孩子的口裡埋下方言的籽。最困難的是孩子要求台語說與寫能夠同步,例如我接送上下學時便頻頻被詢問交通相關的方言:「雨刷卡住」、「渦輪引擎」,我的嘴與腦袋打上無數個結。
我開始仿效外公之法,晚飯後拿著戲偶開啟台語補救教學。走公主風的女兒希望我講台語版鐵扇公主時,將戲偶換成金髮芭比,如此的混搭讓我閃神。「反正都是我們在講話,叫玩偶演什麼,他就是什麼。」軟嫩的童音說道。
台語家教幾週後便是孩子期中方言測驗,我幫忙考前猜題:「啉咖啡」是何意?孩子小一開始因島上全面實施雙語教育,脫口而出:「喝garbage(垃圾)」。我不死心繼續出題:「『觀察(kuan-tshat)』的國語呢?」「棺材。」有點受挫的孩子建議全家用台語溝通來加強練習。我婆婆不會台語,嘴裡得說出吃穿娛樂等方言時,彷彿塞入了尺寸過大的異物。
近年缺少本土語師資,政府鼓勵全民考台語證照,取得中高級資格者可去應聘。面對校方關於這個職缺的詢問,我保證絕無問題。活到中年歷經兩次最精美包裝的時刻:戀愛與職場面試,豈料去年三月參加中級考證時,聽力考試尚可,讀寫測驗卻如重重機關、出口難尋,哀歎報名費如水流。
試後大家討論一題:「佗一个講法無正確?(A)一粒山(B)一粒飯(C)一粒枕頭(D)一粒月娘。」熟悉的鼻音讓我這才想起在外公家經常掉飯粒的往昔,答案黏在那些細節裡。
幾個想繼續挑戰高級認證的朋友約好平時以台語溝通,看民視及霹靂布袋戲練習聲腔。其中一位好友代課的學校沒有族語師資,原住民學生被迫將台語當成第二母語,好友便額外加考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經常在「族語E樂園」網上練習標準發音。另一好友加考中級客語認證,他家是閩南爸爸、客家媽媽,公職人員的他倘若通過考試,便能榮獲政府核發的五千元獎金。
獎金噹啷啷地響,想起高中選文理組別時,媽媽希望我勾選未來容易就職的理組,無奈數理符號公式在我眼中是難解的密碼。那時媽媽從新聞報導得知牛頓、愛因斯坦、居禮夫人都是左撇子,慣用左手的人是右腦思考,具邏輯分析、空間幾何概念、獨創性與超強的影像記憶,媽媽以提高零用錢獎勵我那淡出幕前的左手積極復出。
今年春末,本土語考試再度迫近。這陣子好友們相約來我家複習,每家小孩彼此熟識,也順道過來。飯後,這群小五、小六的孩子唱著排灣族女歌手阿爆的歌:〈izuwa有〉,旋律節奏感十足。他們並不懂歌詞意思,不太會排灣族語,唱得極為落漆,然而眼神發亮、專注,身體隨之搖擺。同一時間我們大人複習著本土語,也許為了加深印象或紓壓,好友套上我外公留下的兩尊戲偶以台語相互應答,還玩心大起讓戲偶以國、英、客語、族語對話。一時間歌曲及好多聲音充盈在小小的客廳裡,讓人錯覺偶身成了肉身,嚶嚶嗡嗡地說著各種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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