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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藝週末．藝週推薦表演】在超限時代尋找真實感受─2025台北藝術節a.k.a.林人中的表演策展3部曲
《安琪拉拉拉（無限循環中）》劇照。（© Julian Röder）
文／記者董柏廷 圖片提供／北藝中心
邁入第27屆的台北藝術節將於9月11至28日登場，今年以「超限動Reeling Hyperreality」為主題，共有8檔節目橫跨劇場、影像、舞蹈、裝置與實驗展演，策展人林人中邀請觀眾關掉濾鏡，暫離手機，以「無法截圖」的劇場經驗，做為穿越演算法時代的社會儀式。
自2023年接手台北藝術節策展以來，林人中思考的從不是單一節目，而是如何透過藝術節處理一場集體未竟的創傷──後疫情時代。他指出：「疫情真正對人的影響，不僅在隔離那幾年，更在於疫後那段未被處理卻持續滲透的時間──也就是我們身處的現在。」人們習慣過度使用「後疫情」這個詞，卻忘了「後」指涉的是衝擊後的感知重建，而非防疫結束的某一刻。因此，在他的策展脈絡中，從2023年開始，一系列的藝術節主題便以3部曲形式逐年展開，透過不同面向處理後疫情時代的感知變化與世界構成，並試著重組整個感知結構。
台北藝術節策展人林人中。
策展脈絡3部曲：從共感自然到演算法現實
第1部曲「萬物運動Dancing Ecosystems」從自然與非人主體出發，回應疫情初期人類活動減緩下自然復甦的意象，思考人與環境是否可能共構新型態的生態倫理。第2部曲「時間博物館Embodying Theirstories」轉向歷史與時間的主體性，透過非線性敘事與身體記憶，質疑誰定義歷史，誰的故事被留存？
今年來到第3部曲「超限動Reeling Hyperreality」，聚焦數位時代下的感官再編程。Reeling意指旋轉、眩暈與感知的錯位，也是短影音Reels的原詞；Hyperreality則是指資訊過剩、現實被模擬、超真實取代真實，虛擬以及真實無縫結合的世界已然來臨。當數位技術介入我們的情緒、身體與認知方式，劇場做為集體觀看的空間，又能否成為辨識真實的最後場域？林人中直言：「我們的世界不再只由單純的經驗組成，更多的是由演算法組成。」
林人中指出，疫情讓我們更加依賴線上會議、社交媒體、遠端工作，這些媒介的黏著與滲透，其實早已改變我們看世界、認識他人、甚至感受自己的方式。「Reeling Hyperreality」正是從這種媒介過度、感知解離的社會現象出發，透過劇場、影像、數位技術與表演藝術之間的跨界共構，試問：當現實已經被過度模擬、過度編輯，我們還能如何認識真實？林人中說：「我們都是從一場大災難裡倖存下來的人，而這個藝術節，只是試圖讓我們在重新啟動之前，真正看見自己走過了什麼。」
林人中直言，當劇場也無法逃離演算法、虛擬化與即時傳播的現實場景，那麼它的可能性就不再是靜態地守護某種「原真性」，而是得學會與這些「超限媒介」共存。
感官擾動實驗 用劇場對抗快感演算
今年節目大多跨越劇場與科技邊界，進行觀看方式與感知密度的「實驗操作」。例如蘇文琪與YILAB一當代舞團，攜手墨爾本大學ARC暗物質研究中心打造的《暗宇之感》，讓觀眾戴上VR裝置、懸浮吊掛於空中，在模擬失重的狀態下探索恐懼、飄浮與時間感，以劇場舞蹈語言帶領觀眾感受科學實驗室之中的體感。
《暗宇之感》劇照。
《暗宇之感》劇照。
剛左小組contact Gonzo與藝術家yang02共同創作的《演算混亂ㄐㄧㄑㄧˋㄖㄣˊ》，讓AI共演，與演員即興的肢體互動交織，生成非預設、無法預測的觀看事件。德國導演蘇珊娜．甘迺迪與藝術家馬庫斯．塞爾格的《安琪拉拉拉（無限循環中）》則聚焦一位虛擬網紅，映照社群時代的演出焦慮、身分幻影與自我循環。
這些作品不只是技術秀場，而是透過科技與劇場的共構，讓觀眾重新意識「自身正被觀看」。觀看不再單向，成為關於注視、演出與數據的三重折射。
《演算混亂ㄐㄧㄑㄧˋㄖㄣˊ》劇照。（© Yurika Kono）
身體敘事的異托邦 挑戰語言與倫理的邊界
身體是劇場的基礎語言，在今年節目中更被重新定義與激化。印尼藝術家麥拉蒂．蘇若道默的《斷片》，從疫情後的集體失憶與社會失序出發，探索人在體制崩壞中如何以身體尋求連結。舞者們於煙霧與光影交織的空間中，穿梭於個體與群體、模仿與原型之間，呈現一場如同儀式的劇場共振。
《斷片》劇照。
《斷片》劇照。
台灣藝術家洪千涵、洪唯堯、曾睿琁的《FAMILY TRIANGLE：二生三，三生萬物》，以一段女同志婚姻與姊弟借精生子的真實故事為引，質疑現代家庭關係的構造邊界；松本奈奈子與林安琪的《黏著的手、縫合的山體》，則讓日本山姥與台灣泰雅族酷兒身體並置，展開一段跨性別、跨地域與跨神話的敘事實驗。
《FAMILY TRIANGLE：二生三，三生萬物》劇照。
《FAMILY TRIANGLE：二生三，三生萬物》劇照。
這些作品共同指向劇場主體的不確定與語境交錯，證明單一敘事已難以承載當代身分的複雜交織。劇場成為語言交錯與倫理的試驗場，緊扣林人中的表演策展理念：「我要設計的不是一連串『節目』，而是一場場動態、彼此互文辯證的觀看事件。」這些事件背後，正是對觀眾知覺系統的深層擾動（disturb）：我們還能夠真正地感受到什麼？我們的觀看是否早已被訓練到只剩下反射與焦慮？
國際共創與亞當計畫：不是交換名片，是共學關係
「超限動」不僅在美學與技術上挑戰劇場想像，也在國際合作的結構上重新劃界。今年的參演藝術家來自多國與台灣等地，從劇場、舞蹈、田調、科技與影像等領域交錯而來，組成一張跨越語言、疆界與歷史軌跡的表演網絡，林人中說明：「我不是在蒐集國家，而是在組織關係。」藝術家來自德國、賽普勒斯、日本、印尼、菲律賓與台灣，組成一張跨地緣、跨技術與跨議題的創作網絡，回應全球文化資源不對等的現況。
另一方面，林人中長期執行的「亞當計畫」亦如策展結構的核心引擎。自2017年啟動以來，其結合田野調查、共學實踐與創作孵育，成為亞洲表演藝術中少見以「藝術家研究與合作為核心」的策展實驗場。例如《黏著的手、縫合的山體》正是該計畫的延伸成果，從資料翻譯、神話比對到身體實驗，歷經多年孵育而成。
《黏著的手、縫合的山體》劇照。
在資訊加速、感官過飽的時代，林人中選擇以節奏錯位的編排策略，讓觀眾重新適應觀看。例如瑪麗亞．哈薩比的《此時此地》，以極慢的動作挑戰觀眾的注意力與感知耐性；《旅行的舌頭》則從味覺出發，以食物記憶召喚跨文化情緒，透過嗅覺與咀嚼喚回身體直覺。「慢速」作品，或許正是對短影音時代的一種抵抗，更是一種知覺系統的擾動與重啟。
《此時此地》劇照。
林人中不希望藝術節僅淪為台灣作品「被觀看」的窗口，更應成為讓節目有能力主動觀看世界、回應世界的方法。在文化全球化與資源不對等的情勢下，他仍努力為台灣表演藝術創造一個更主動的觀看視角。
《旅行的舌頭》劇照。
《旅行的舌頭》劇照。
碎片化與過飽之後，重新認識真實
回溯台北藝術節的3階段，從「萬物運動Dancing Ecosystems」（2023）到「時間博物館Embodying Theirstories」（2024），再到今年的「超限動Reeling Hyperreality」（2025），林人中的策展軌跡確實呈現一條愈來愈複雜的身體感知圖譜，從與環境共振的生態韻律、到時間記憶的化身敘事。
這不是一種「總結性」的3部曲，也不是為了回顧疫情創傷的連續編排，它更像是一場未竟的探勘，把問題推進得更遠一些：什麼是我們還能相信的感官？在演算法與演算之外，我們是否仍有空間辨認一場真正的人類經驗？
如今來到一個劇場與現實界線愈加模糊、劇場本身也不斷被科技與速度挑戰的位置。在這樣的節奏與結構中，劇場也許不再是單向敘事的投影場所，而是變成一座不斷閃爍、重組、與真實擦身而過的感官實驗室。那是「超限」之後，尚未命名的片刻，也是下一個階段萌芽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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