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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周志文/巴倫波因
巴倫波因指揮維也納愛樂。(達志)
◎周志文
巴倫波因。(達志)
2023年底,聽到音樂家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1942-)生病而暫停演出的消息,並聽說他也辭了已擔任了近三十年的柏林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一職,聞訊一時怏怏,多方探聽,只約略知道是患了神經方面的問題,想也許是小病,不久會復出的,但拖了一年多,迄無好消息傳來。
巴倫波因出身二次大戰時候的阿根廷,父母都是音樂家,父親是猶太人,巴倫波因原是鋼琴神童,七歲就能公開演奏,以色列建國後,一家遷回以色列的特拉維夫,當時巴倫波因才十歲。他曾在父親的帶領下見到當時柏林愛樂的指揮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1886-1954),福特萬格勒對他非常鍾愛,想帶他到柏林去受教與發展,但猶太人對當時的德國充滿懷疑,父親沒答應讓他過去,之後他便以少年鋼琴家的身分,在以色列及歐洲很多地方演出,累積了名聲。
1952年,九歲的巴倫波因在維也納彈琴。(達志)
因是猶太人,受到戰後音樂陣營許多猶太大老的提攜,讓他在音樂界左右逢源,這是不爭的事實,但他的成就也不完全是靠別人提攜,而是自己也有非凡的本事。他不但會彈琴還善於記譜,曲子往往只彈一、二次就能全數記得,之後演奏便無須再看譜了,這種驚人的專注力與記憶力,別人也許會有,卻絕不如他的周全。他從二十四歲(1966)開始,用了三年把貝多芬的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錄完了一次,在二十六歲當年,又在高齡八十二歲的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1885-1973)指揮下,將貝多芬的五大鋼琴協奏曲錄了一次(舊EMI唱片),克倫培勒是一位猶太裔的德國大指揮家。巴倫波因不只錄了貝多芬所有的鋼琴曲,同時還錄了莫札特的奏鳴曲與協奏曲,不是單曲而是全集,光是貝多芬奏鳴曲全集,他一生迄今共錄過五次,在數量上,已十分驚人。
1819年在Stuttgart出版的歌德詩集《西東合集》扉頁。(達志)
除了青少年時就展開驚人的天才之外,巴倫波因還有件知名的是他娶了當時也極有名的天才大提琴家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é,1945-1987),當年意氣風發,被認為是音樂界的金童玉女,但未幾杜普蕾發現多發性硬化症,手骨不聽使喚,自然放棄演奏,令樂壇為之唏噓不已。
巴倫波因除了是傑出的鋼琴家之外,還是知名的指揮家。他指揮事業開始得比較晚,六○年代,他雖已開始在一些不太知名的樂團擔任指揮,多是較小的室內樂團,指揮也是可有可無的性質。1976年匈牙利籍的猶裔指揮家蕭提(Georg Solti,1912-1997)建議巴倫波因接替他讓出來的巴黎管弦樂團指揮一職,從此他就正式擔任大型交響樂團的常任指揮了,1991年又接替蕭提指揮芝加哥交響樂團,之後便在幾個世界知名的樂團擔任常任或客席指揮,可說有口皆碑,成績斐然。但他在周旋於指揮樂團的時候,並未放棄鋼琴演奏家的職務,不論獨奏或合奏,也都不曾中斷,這是需要有極高的精力與熱忱的。
華納唱片出的巴倫波因演出、指揮的《貝多芬全集》。
由鋼琴家而變成樂團指揮的不少,但像巴倫波因這樣兩方面都精進不已的人其實不多,有些人「轉進」大樂團指揮後,慢慢放棄鋼琴演奏了,同為猶裔的鋼琴家阿胥肯納吉(Vladímír Ashkenazy,1937-)就是個例子。阿氏年輕時參加幾個國際知名鋼琴大賽,幾乎囊括首獎二獎,當時他英姿逼人,我聽過他出的蕭邦鋼琴全集唱片,清亮明銳,確實是很好的演出,但中歲轉行指揮後,表現並不特殊,一次聽他領導英國愛樂交響樂團(這是在英國有歷史的樂團)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他態度有點輕佻,演出也乏善可陳,歎息他將一個早年極富盛名的好樂團給蹧蹋掉了,更糟的是他也好像放棄了鋼琴演奏。這點巴倫波因不同,巴倫波因從沒忘記自己是個鋼琴家,愈到晚期,鋼琴彈得更為淳樸寧靜,顯示生命的境界與他人有別。
一次在電視頻道,看到他2019年在一個名叫布列茲廳的地方演奏,那地方當是紀念法國當代作曲家與指揮皮耶.布列茲(Pierre Boulez,1925-2016)的,也許在疫情期間,廳內空無一人,這場演出純為錄影。只見巴倫波因端坐在鋼琴前,節目是貝多芬《狄亞貝利變奏曲》(Diabelli Variations),這首曲子不好彈,因分段太多,彈不好就有被拆碎了的感覺,但巴倫波因卻氣定神閒,整首曲子由他彈來顯得完整又統一,更重要的是還傳達出了一股寧靜且自信的力量。我注意到鋼琴是史坦威的名琴,但鋼琴琴蓋上,Steinway的標誌換成了燙金的Barenboim字樣,原來是鋼琴廠為他特製的,想該是送他的禮物吧。
巴倫波因還有個特殊的貢獻值得一談,他是猶太人,也熱心參與猶太事務,但他從不敵視以色列的死敵巴勒斯坦人。他與同時出身於巴勒斯坦學者薩依德(Edward Said,1935-2003)提出大方向的和解言論,認為音樂可消除人與人心的畛域,因採用歌德詩集《西東合集》(West-östlicher Divan)的書名,創辦了「西東合集管弦樂團」(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大量吸收以、巴與其他地區的青年音樂家參與,希望用共同演奏同一首音樂來化解不同種族、不同宗教世代留下的仇恨,想不到收效極為傑出,薩依德死後,巴倫波因繼續承擔,用了極大心力來帶領他們,青年樂手也不斷茁壯成熟,這支樂團目前已成為世上很著名且活躍的樂團了。
談起猶太音樂家,總離不開與歌劇作曲家華格納的糾纏關係。華格納在歌劇上的新創貢獻,在音樂史上赫赫有名,其地位也不容忽視,但華格納本人很討厭猶太人,他在世時已有不少反猶的言論,而這些反猶言論,被20世紀的德國國社黨人尤其希特勒大量引用,成為他們反猶的藉口。以色列建國後,以色列上下竟形成了反華格納的風潮,絕不允許在以色列國內演出華格納的作品。這種風潮對正統且有胸襟的音樂家而言是不能接受的,同樣一位有猶太血統的祖賓.梅塔(Zubin Mehta,1936-)從紐約愛樂退下後接棒指揮以色列愛樂,有次因演出華格納音樂,曾當場引起抗議者的暴動,場面激烈,幾乎無法收拾。
巴倫波因與華格納的關係說來有趣,他在1988年接受邀請,充當當年由華格納創辦的拜魯特音樂節日會館(Bayreuth Festspielhaus)的音樂總監,可見拜魯特方面也夠寬容的了。巴倫波因曾發表聲明說,華格納的反猶思想是錯的,但他的音樂卻與這個思想無關,而且華格納一生也沒屠殺過任何一個猶太人,不能把納粹的罪惡算在他身上。他有這個見識,所以一生都在嘗試用音樂的力量來弭平傷痕,化解壁壘,《西東合集》的努力,就是展現這種胸襟。但是不是真的成功了呢?也很難說,他對華格納音樂的立場,也引起支持芝加哥交響樂團的某些猶太財團的不滿,爭執的結果,是他辭職不幹該樂團的指揮了。
回到音樂本身。在鋼琴琴藝上,巴倫波因表現傑出,但他絕不是炫技式的演奏家,幸好絕大多數好的音樂都無須炫技,演奏者就該心平氣和地把作曲家想呈現的音樂忠實地呈現出來,不足或過於都不適宜。我覺得巴倫波因是夠忠實的人,絕不賣弄,這源於他學養充沛,知道樂理與事實之所在,他指揮樂團也是一樣,當然也會有激情的時候,那是作曲家要求激情的緣故,而非指揮家藉題發揮來表現自我。
我聽過他指揮柏林國立歌劇院交響樂團的貝多芬交響樂全集,據說這個樂團曾經歷過許多歷史的磨難(兩德統一前歌劇院在東柏林,柏林愛樂則在西柏林),流傳下來的音色,在精神上更具有某種特殊的內省的成分。我聽這套全集唱片,該強則強,該弱則弱,速度與音色都是貝多芬原來的布置,一點花拳繡腿的成分都沒有,我認為是詮釋貝氏交響曲非常好的版本,重點在於忠實呈現。
薩依德說他與巴倫波因見面,巴倫波因總是一卷在手,閱讀不休,可見是個好學深思的人。他在另一篇文章談及巴倫波因的琴藝,說:「他的技巧當然卓越,但他沒有絲毫技巧名家經常表現的那種冰冷完美,和不帶人性的展技。透過一種美學體驗,他使你感覺到你的人性、你的愛和終有一死,那美學體驗以奇妙的聲音連上別的聆聽者,連上其他自我、其他音樂和其他經驗。」薩依德對音樂藝術深有所契,他所說的雖是巴倫波因的琴藝,而內中「透過一種美學體驗,使你感覺到你的人性、你的愛和終有一死」,初聽有點說岔了,細想他說得很對,那是所有高深藝術,尤其是音樂所想達到的極境。
世界需要這種既博通且有意志的藝術家,衷心希望巴倫波因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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