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李蘋芬／在異境中重新排練一場創世神話： 羅思容《女兒的九十九種藍――聽見零雨》

詩人零雨。（目宿媒體提供）

◎李蘋芬

音樂人羅思容。（目宿媒體提供）

2020年10月，在一場名為「零雨和她的女兒」座談暨音樂會中，我首次聽到羅思容現場演唱〈女兒〉系列。即使是在中研院文哲所這樣學術氣息濃厚的場所，羅思容仍然能以一把吉他和她的聲音，使聽者無不置身於異境之中。她的歌謠具有引人聯想紛飛的力量，或輕或重，或抑或揚，詩中「女兒」的命運與自由，隨著現場表演所帶來的共振頻率，使詩的語言轉以有了樂音的旋律，與人聲演繹的臨場性和情感張力。

《女兒的九十九種藍——聽見零雨》專輯，封面由聶永真、陳聖智設計。此為專輯封面。（目宿媒體提供）

時隔五年，我們終於迎來羅思容的《女兒的九十九種藍――聽見零雨》專輯的十首詩歌，演繹女性生存在世的多樣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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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九十九種藍——聽見零雨》專輯內頁。（目宿媒體提供）

不安分的女兒們 以詩歌築起自己的國度

這一次，羅思容融合了吉他、鋼琴、單簧管、手風琴、大提琴與實驗聲響，游刃有餘地變換不同曲風，以爵士、藍調、民謠音樂等元素創造出豐富的聽感，並加入念唱，藉此使得文字躍入劇場般的音景。這張專輯讓讀詩的眼睛聽取樂聲延展而出的世界，聽歌的耳朵，得以讀見自身與他人的故事。

在羅思容與音樂團隊的一系列詮釋中，充滿對於細節的關照，還張開了一種壯闊。

〈女兒〉為詩人零雨近期的代表作，採取她熟諳的組詩形式，將女性的社會處境、私密獨白提煉為同題的十首詩，抒情主體警醒的視角精銳如刀，又有極為溫柔、熱切的內在火焰，燃燒繼而衝破紙面。她的詩向來具有跨媒介（transmedia）的特性，從著名的〈特技家族〉（獲1993年度詩獎）以來，就展現出異質文本互相擾動的不安分，其詩被譽為具有「視、聽、感」的佳構，莎妹劇團亦曾改編〈膚色的時光〉等作。零雨在2025年「紐曼華語文學獎」獲獎致詞中提到，她以詩的形式來見證半世紀以來台灣社會劇烈的變化，也鼓勵當代女性詩人投入廣大的世界，創造屬於自己詩的國度。

〈女兒〉之組詩形態，也與《女兒的九十九種藍――聽見零雨》的整體性相輔相成，詩中零雨以英文字母標註的子題，在羅思容的改編下，從詩行中揀選關鍵詞來呈現十種女性的生命姿態。以〈發明波浪的女兒W〉的創世場景為開端，接著是思辨生死的〈不醒來的女兒F〉、回望女性空間演變的〈戰爭路上的女兒R〉。由〈閉緊嘴巴的女兒H〉開始深化社會性別差異的主題，指出醫病關係中的失衡兩造，再到〈念誦金剛經的女兒X〉尋找抵抗唯科學主義的「祕密法門」，〈費事的女兒S〉轉入日常的荒謬與真實，再以〈建立他鄉的女兒M〉改寫吳爾芙所言「自己的房間」，〈自由的女兒T〉一如短片擷取最具有象徵性的情節，引人痛悟。〈黑色的女兒L〉將惡夢中的「黑影」刷亮為形成特異風格的「黑色」，〈牙牙學語的女兒K〉是最後一首，卻不意味故事告終，詩歌中的女兒們繼續諦聽自我的聲音（儘管它尚且「破碎、斷裂、含糊不清」），凝神，靜謐，餘音迴盪。

情感與技術融會 跨感官體驗

近年來有不少由詩入歌的改編作品，如夢田文創發起的「滾動的詩Like a Rolling Poem」系列，詩作的時間跨度大，從日治時期的陳奇雲、「現代派」點火人紀弦，到當代詩人隱匿叩問生命與寫作意義的〈活著寫詩〉。又如王榆鈞、張心柔、吳志寧、簡上仁等跨界藝術家，召喚詩語中的「聲音」。

羅思容與詩的緣分千絲萬縷，在《多一個》（2015）中，她就將包括零雨、陳育虹、阿芒等十二位台灣當代女詩人詩作改編入歌。通常，零雨的詩有較強的敘述性，罕有明顯的複沓句式，這使得由詩入歌的過程充滿挑戰，而這正是羅思容展現其詩歌改編、轉化的創意所在，也是情感與技術層面的高度融合。

現代詩形式上的自由不拘，譜為歌曲時經常遇到詞曲咬合、主副歌區別的問題。但對我來說，這正是詩歌作品中格外有意思之處。就如〈女兒〉，起初的創作並非為了音樂而設計與協韻，因此詩與歌之間就不存在「必然如此」的公式。羅思容發現暗藏在當中的音樂，透過歌唱與念詩的分配、旋律與聲響的調配，讓〈女兒〉組詩觸動了聽覺感官，吟唱、念誦之間的轉換渾然天成。羅思容曾說大自然是她汲取靈感的來源， 〈女兒〉詩中也反覆強調「海」做為依歸、擁抱，乃至永恆的救贖之地，可見大自然是這二位藝術家共有的、啟動創作的關鍵。

女兒的新風格：發明波浪、自由、黑色

「我讀了太感動，幾乎一個晚上就譜出了全部的曲！」羅思容如此形容她讀完零雨〈女兒〉的感受， 從專輯的第一首歌〈發明波浪的女兒W〉開始，就能聽見詩如何擁有複數、多樣的形態。這首歌兼具intro的功能，開頭大提琴襯底和一段手風琴的演奏，曲折綿延。此詩的氣象廣闊，海與陸地初生，隱約呼應零雨曾寫過「重新排練」的創世神話場景。歌者是說故事的人（storyteller），帶來女兒「發明波浪」、跨越時空的事蹟，羅思容反覆唱道詩的最後一行「去到更遠――」，零雨寫詩常用破折號，文字的視覺美這次也有了聽感，與聽者一起前往遠方。

〈自由的女兒T〉中，被群體放逐的「我們」，弔詭地獲得無限大的「自由」，原詩就有對話設計，例如「我們可以走了嗎／你們被放逐了」，羅思容的唱腔不刻意渲染這些對話的情緒，篤定的嗓音飽含力量，繼續唱：「那麼再見，我們自由了。」〈黑色的女兒L〉則以民謠和爵士樂風來表現，加入人聲使歌曲更具有劇場音樂的氛圍，如詩句所寫，女性主體因此形成獨特的自我「風格」：

把黑色拿出來了黑色從海的最深處（――再深一點）／底層冶煉出來的黑色／風格

最後，〈牙牙學語的女兒K〉的溫柔吟唱與單簧管相互配合，為前面九首詩歌的傷病、暴烈和輾轉的心思找到歸處，是一首「海的搖籃曲」。《女兒的九十九種藍――聽見零雨》重新發明了「黑色」的意義，它曾是惡夢、暗影和創傷，也將成為新生的動能，打開創世神話排練的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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