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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Apyang Imiq／女特務 － 2之1
圖◎唐壽南
◎Apyang Imiq 圖◎唐壽南
圖◎唐壽南
火車站離家裡很遠，走路半小時，Tama（注1）讓我騎機車，山裡小孩吃飯喝水必備技能。
我今年十四歲，國三，即將會考，分數決定高中或高職。花蓮選擇不多，我家境普普通通，非國立不可。
我們家雖然水泥洋房，但並非那種豪宅，進出大門，車子駛出，鐵門按部就班，水平滑過，大鎖立刻套牢。也並非低收入戶，辦公室填寫學費減免單，世界展望會還是愛心第二春文教基金會，每個月親手畫卡片，感恩資助人那種補助兒童。
部落裡還有人住在五、六十年前蓋的木頭房子，屋頂灰黑水泥瓦片，颱風來臨前，上面壓大石頭，免得被吹走。冬天冷的時候，老鼠躲寒風，瓦斯沒拴緊，老舊管線水果軟糖，漏氣很常見，整間房子燒起來，人就走了，救護車警鈴響徹山谷。
我看過好幾次大火燒木屋，大家趕緊搬家具。最厲害的一次，一個叔叔徒手扛上下雙門電冰箱，腿部爆筋，雙腳半蹲，左右報數，軍隊前進。山羌從十二斤花袋掉出來，反彈柏油路，鏗鏘。還有一次，瓦斯漏氣，認識的學姊平躺馬路，我大聲叫她名字，KimiKimi，翻身俯地，嘴角一大坨口水。
很多人嚎啕大哭，或是嚇得不知該說什麼。濃煙火山爆發，瓦斯味臭豆腐，齊聚欣賞驚世駭俗煙火秀。
失去肯定痛苦，房子重建要多久，家具重新買，我不能失去櫥櫃裡的褲子衣服，若燒得一乾二淨怎麼辦。逃離按時睡眠，深夜聚會又令人興奮。這麼想充滿罪惡感，可人的心裡，終究有些邪惡因子吧。
國小二年級以前，我家也曾是木造屋，木板縫隙填不滿，各色毒蛇自在出沒，青竹絲雨傘節，身材纖細，低調優雅。龜殼花不一樣，塊狀花紋夠囂張，粒粒腫脹不好惹。大伯被咬過幾次，送醫院打血清，回來家裡，腳趾頭一顆大胸部，躺上好幾天。
十四歲，你沒聽錯，已經騎機車，而且騎得很好。其實這根本沒什麼，台灣法律規定十八歲考駕照，但這裡是化外之地、國中之國。管你幾歲，只要會騎，那就是可以騎。
我國小三年級騎腳踏車，四年級騎機車，五年級開汽車。這沒什麼，我學弟甚至二年級已自在甩龍頭，三年級開怪手，生薑田裡面翻土。
部落這麼大，傾斜山坡地，通勤採買娛樂生活，慢慢移動等到死，雙腳天荒地老。有些地方甚至沒路燈，夜晚出門不見五指，發生什麼都難說。
機車路線有規則，村界行政線，裡面隨便隨便。從前不需安全帽，前幾年一個喝醉叔叔，上山大轉彎撞電線桿，臉部重擊，腦漿四溢，老婆都認不出來，從此規定必須戴。聯外小徑也開放，不超越省道就不違法，一條當代土牛溝隘勇線。
警察和原住民的默契，深邃輪廓熟悉臉孔，穿雨鞋打赤膊，戴袖套叼菸屁股，打招呼嘶吼「Ow」，肯定給過，不用盤查，番界中的保留名額。總之，警車出沒，不緊張，不超速，不搖晃，點頭微笑。若鄉長議員提案立法，降低山地鄉考照年齡，給山裡人一條方便路，交通現代化，人人有駕照，肯定高票當選。
每個禮拜六下午，我騎車去車站，再搭電車前往花蓮市。部落很少人補習，非要補也去鳳林，機車繞山邊，小路只要半小時。Tama和Bubu（注2）認為，市區出人的頭地，競爭有苦心，出類能拔萃，就算往返兩小時，也是買兒子功成名就的安心。
班次稀缺，一天四班，錯過換公車，票錢變天價，搭一年也許足夠蓋電動鐵閘門。遲到不允許，鬧鐘提前半小時，早早進月台，滑手機聽音樂。
抵達花火（注3），剩餘黃金兩小時，課前做市區人，先買特大杯決明子紅茶，中藥味爽口，小豆苗買辣芒果甜芭樂小熊軟糖，邊吃邊逛大禹街，後山西門町，衣服標籤「Made in China」。店員強調台灣設計，對岸生產，數量不多，我家只進一、兩件，不帶可惜。開玩笑中國生產不量化，世界最大加工廠。我不在乎，便宜就好，瀏覽試穿一個月，存夠錢再入手。
有時候我會去小阿姨家取貨。她也是市區類型，一開始做酒吧會計，後來做保養品直銷，最近轉代購。LINE群――「秀嬌的日韓精品代購」，秀嬌看準有些物流嫌棄偏遠地區，拒送或運費加價，找買家簽收又擾人，做起市區部落中盤商，託我當人體運輸機，兩、三個禮拜一次，大包小包，不論重量，每趟五十元零用錢。
秀嬌家靠近美崙溪，頂樓鐵皮加蓋，好視野眺望山海之城，晚上尤其漂亮，霓虹燈夜空跳舞。但夏天很可怕，我懷疑她怎麼活下來，鐵皮房子熱到想吐，怎麼不裝台冷氣。
秀嬌說房東的堅持，可以啊，朗讀合約喔，清清楚楚，一個桌子、三張椅子、一個書櫃、一個冰箱……沒有一台冷氣，裝冷氣是你乙方的需求，不是我甲方的義務，一人一半，非常合理！秀嬌說那算了，搬兩台工業電扇吹，白天跑來跑去，晚上返家，多洗幾次澡然後早點睡覺。
長途搭車難免孤單，看市區學生們相聚聊天，笑聲不斷，偶爾落寞。但一個禮拜才一次，別的同學都沒這特殊體驗，離開又回來，就這樣已經半年了。
那一天，一如往常，抵達車站後將機車放置停車格。才走到門口，遠遠熟悉身影，綁著桃紅髮帶，馬尾高高繫起。她一身有夠俗麗，中心黑色緞面，袖子網狀薄紗半透明。菱形網洞中，手臂鬆軟又下垂，下半身緊身皮褲，顯眼褐色亮面簇擁肥厚大腿，簡直一頭豬。七分褲露腳踝，雙腳高跟厚底鞋，點綴幾顆閃亮水鑽。
她一手提包包，一手摺疊扇，屋簷陰影下抖動，蝴蝶袖晃呀晃。我花了好久才認出來，這……不正是「大○○」嗎？喔，不對，是「桂春」，第三組開雜貨店的桂春。
這三個字很想改過來，定居老早半世紀，妹都變姊姨婆，憑什麼標籤伴終身。但情境順利總脫口：「那個……第三組的雜貨店，叫什麼去了……大○○啊！」同學們齊聲回應，店門明明白色「扛棒」，漂亮手繪大紅字，清楚寫「桂春」。
部落裡曾經好幾家雜貨店小吃店，家家開張，家家倒閉。兩年前，Bubu將院子整理成麵店，熱天加賣刨冰，五百萬陽傘撐天空，底下簡單桌椅，Bubu、哥哥Yaya和我輪流顧，傍晚營業。Bubu和Yaya下班又上工，我放學兼差，斜槓家族。一碗乾麵三種口味，蔥花沒固定，麵量不一致，糖水甜度上上下下，營業體質那麼差，慘澹走入歷史。
真正倒閉的原因，是老人們祕密策畫的「實境劇」。附近Payi、Baki（注4）走來，挑椅子坐下，點一碗麵一瓶酒，熱切寒暄好不好爸媽，去工作花蓮市嗎，給過來一個杯子。吃完說：「離開我喔，付錢後面我的小孩。」耳朵逐字翻譯，「Mha ku hay, Bikey pila bukuy ka laqi mu.」意思差不多這樣。拍拍灰塵揚長而去，不留一點點新台幣，當然後面他的孩子也不會給。
孤身顧店的時候最常參與演出，學校每週一堂太魯閣族語課，羅馬拼音P與B、T與D、L與R，老人譏笑我唇齒不清，清濁音不分，舌頭轉錯彎。每每簡單回應：「好」、「對」、「是啊」。我真的好努力了。待梳理清楚，順序排列，已自然而然，結局塵埃落定，無論學校還是部落，每一集我都不及格。
我猜想所有小店均如此，難以招架老人的言語Gaya（注5）。真能生存，肯定有股超然力量。比方離家最近的「真真」，就是第六組超過十年的招牌老店。
真真店長，一個嫁進部落的Teywan（注6），她丈夫小明長得好帥，五官極好，粗壯手臂，黝黑皮膚，性感小肚子。小明禮貌問安，客客氣氣收錢找錢，渾厚低吟：「A li ga to（注7）！」聽一次又期待再聽一次。
真真可不一樣，真真正正勇猛女悍將，兩個大胸部像一頭牛，腿粗得像大象，講話粗里粗氣，頭腦卻精明能幹，從不讓戲劇開演。
我看過她罵那些老人們，「沒有錢就不要來買酒，到底喝多少了，再喝、再喝，再喝就去第七組報到，好好睡一覺，不要……我不可能賣給你，回家！」
第七組是公墓，真真嘴裡簡直無Gaya，說話秩序倫理道德，對她來說，那是什麼東西。明明聽得懂族語卻幾乎不說，國語暴力露骨直接見血。我懷疑那些老人聽了之後，是不是放下酒瓶回家偷哭。
我常在想，也許真真來自外地，而且不是太魯閣族，開起店來，不像我們綁在Gaya之中。桂春亦如此，一口字正腔圓，陰平陽平上聲去聲，比真真更「外地」，也許這正是成功關鍵。若未來開店，肯定找外地人合作，暢通無阻，好好賺錢，安居樂業。劃開濃密情感與人際網絡，新台幣必須是新台幣嘛。
真真和桂春，一北一南，一上一下，一個第三組，一個第六組。
兩家難分軒輊，除了賣東西還代收宅配。部落連路名都沒有，貨運司機找地址，甘蔗田抓老鼠。每一次網路購物，司機總再三電話，確認確認，你家到底在哪裡，外面有花園？右邊黃色鐵皮？還是教會對面？
如果我家花蓮市，網頁key門牌細節，路段巷弄號樓室，一目了然，耳朵多清淨，省話不解釋，描述到令人心累。關於這一點，部落依舊古老年代。
請司機送真真或桂春，按掉通話，輕鬆自在沒煩惱。她們很樂意代墊費用，並貼心提醒，LINE群標記：「@Lowking，包裹送來囉，費用$$$……下課快來拿！」愛心貼圖送出。取貨同時，怎不忍心再一瓶罐裝木瓜牛奶，還是幾顆沙士糖感恩回報。
真比起來，兩家還是有差異，真真門口兩台夾娃娃機，一台扭蛋機，標準TA年輕人；桂春則兼賣生薑辣椒地瓜和蘿蔔，老人好鄰居。
Yaya常跑去找真真和小明聊天，聊他倆愛情故事，婚禮那天殺幾頭豬，或是誰才是第六組最佳男女主角。
但……桂春不一樣，她在我心中永遠一個謎。捲舌絲滑頓點精確，標準到明知道喊大○○……極不恰當，但每次想起她，立刻浮現那三個字，完美腔調限制我貧窮的認知危機，隔著海峽都能聽見對岸清晰呼喊聲。
她怎麼住進這千人部落，沒人說清楚，總之，那棟長條水泥房，就這樣開出琳瑯滿目又受人歡迎的雜貨店。據說，從前長屋是日本交易所，現代生活的開端，貨幣交換的元老。日本人離開後，留給桂春掌握族人的權力，基本機能的運作期限，早上八點至晚上十點，超過自己想辦法。
桂春一個人住在裡面，關起營業時播放的電視，長屋深不見底，洞穴裡面藏什麼。（待續）
注：
1 太魯閣語：父親。
2 太魯閣語：母親。
3 花蓮火車站。
4 太魯閣語：女性耆老、男性耆老。
5 太魯閣語：文化、倫理規範之意。
6 太魯閣語：平地人。
7 日語：ありがと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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