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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Apyang Imiq/女特務 - 2之2

2025/08/22 05:30

圖◎唐壽南圖◎唐壽南

◎Apyang Imiq 圖◎唐壽南

圖◎唐壽南圖◎唐壽南

桂春對面同學家,我聽她說,她聽她Tama說,桂春可能是中國共產黨派來的間諜,不然怎麼無人能溯源其族譜,哪條線連到她和其他人。某次夜晚走路,屋內隱約傳來錯落有致敲擊聲,桂春沒有電腦,哪來的鍵盤,摩斯電報還是語音加密,肯定高科技。掃地機器人都Made in China,防不勝防,一定是給對岸通風報信。

一年前大選,總統民進黨,我和Yaya好開心,但部落許多人烏煙瘴氣。

選前之夜,Tama命令Yaya投給國民黨。Yaya大聲說:「為什麼,一天到晚軍事演習,武力攻台,那種國家不配當祖國,我、支、持、台、獨。」

「小孩子不懂,台灣那麼多大○○,中國不可能打自己人。」

「那就對了,民進黨當選也不會把大○○趕走,所以中國不可能打過來,我投給誰都沒差!」Yaya聲音很激動,近乎歌唱,卡拉OK高八度,雙腳踩電音。

我不是很理解為什麼這個部落裡,大部分的人都是黨國腦粉。

村長、代表、鄉長還是議員,一律國民黨或地下國民黨。Tama也是,紙本到電子黨證,綁定信用卡,每月忠黨愛國模範生。Tama說要在鄉下「站好」,非國民黨不行,物資補助、清寒證明、違建解除,還是公所約聘大肥缺,清一色黨國好關係。

我沒那麼熱衷政治,但民進黨多有趣,推動本土教育,原住民自治,還有同性婚姻。好幾對情侶因此殺豬請客,雖然我現在沒對象,尚未考慮婚姻,但誰知道真真和小明能走多久,未來難預料。

Yaya也喜歡男生,一個家裡同時兩個同性戀的機率有多高,非親非故桂春住長屋一樣嗎。總之,我無法喜歡國民黨,也討厭看人臉色。

過幾天Yaya去度假村上班,外場餐服的部落姊姊Humi,腿踢圍裙崩潰大哭,五官扭曲,驚天動地。

「怎麼辦,國民黨失敗了!我們要打仗了!我們到底該怎麼生活,我們全部完蛋,台灣完蛋了。」

「還是要工作吧,民進黨當選又怎麼樣,你薪水變多變少,班表一張兩張,哪裡差別?哪裡完蛋?」Yaya滿不在乎,不理睬Humi。

Yaya跟Humi說那怎樣呢,工作還是要做,「快把碗盤湯匙全部擦乾,少給我偷懶。」

她眼睛瞪大質問:「你是不是沒有投給國民黨,你投民進黨是不是?是不是?一定是,就是你們這種人,害我們即將進入地獄,以後的日子水深火熱了啦。」。

「是啊,我是投給民進黨。然後呢?」

Humi安靜,抹布擦拭玻璃杯,凶惡瞪Yaya:「等著吧!不出半年之內,中國一定會打過來。我看你怎麼辦,到時候我們要去哪裡躲避,去哪裡逃難,等著被滅亡,共產黨出征,你們一定會先被抓起來,最大的一級戰犯。」

「那就打啊!我又不是沒有當過兵。」Yaya嘴上不想輸,心裡卻種下戰爭陰影,夜夜和我討論開戰對策。

「逃難的時候我們要放棄Tama和Bubu,中共不會怎樣,他們自動向前求解放,要當台灣維吾爾族,集中營裡做龍的傳人。」Yaya說。

畢竟他們極致藍,盼望兩岸統一,搶著當中國人。中國很有錢,台灣多災多難,一個地震碎裂大地,沒觀光沒錢潮。民進黨砍掉他公務人員退休俸,又不讓中國遊客進來,嫌錢太多不要賺。Tama說,看看花蓮多可憐,老百姓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雖然很難過,我可能會哭,但好像也只能這樣。那我們呢,我們同性戀,又支持民進黨,肯定被批鬥邪惡綠色小猴子。」我害怕地問哥哥。

也許後面那座山,龐大森林,連綿白石奇萊合歡百岳,祖先發源地,一定適合躲避,我們跑進去,解放軍找不到。也許洞穴搭工寮,採一些野菜來吃,至少我們認識龍葵山蘇飛機草,再種芋頭地瓜,不用肥料照樣長大。

可我們從沒上山過,還要帶著又黑又肥的Pupu。Pupu是我從河壩撿來的流浪狗,貪玩貪吃不聽話,散步要牽繩,見人就吠,見車就追,安靜逃亡不可能。

「我要找大○○。」Yaya轉動腦袋,大力擊掌。她一個對岸女特務,中共埋藏好的深耕地雷。

「她真正女特務嗎?你要叫她幫什麼?」我好奇地問。

「Lowking,我跟你說,我要跟她套好招,請桂春說我是她兒子,桂春是我媽媽,血濃於水一家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Yaya一派正經。

可是,桂春住那麼久,解放軍信任度夠不夠,畢竟她族語比我好,流利做買賣,檳榔一包多少錢,買了雞蛋要不要再買鹽巴,那個做儀式的米酒要用透明小瓶就好,她字句上揚,帶捲的太魯閣語。

「所以我要跟桂春說,絕對不能再說原住民話,喔!不對,是方言。最好講以前她在中國的地方話,這樣軍隊很快知道你是老鄉。」Yaya說。

「可是你倆長相差這麼多,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母子啊?」我懷疑哥哥胡說八道。

「當然啦,這我已經想好。」他用手打我肩膀。「我會先跟桂春講好,她得好好解釋,為什麼我長這麼標致,濃眉大眼,高挺鼻子和深邃輪廓。」

Yaya雙手摸臉頰,「看看我的顴骨,平地人怎麼可能這麼立體……因為我的生父母都是太魯閣族,只是他們死光了。可憐孩子被桂春收養,我是她唯一骨肉,她是我唯一寄託,就這樣解釋。」

「Yaya,那我呢?我也可以加入你們的家庭嗎?就說我也是領養的孩子。」我擔憂地問Yaya,希望他不要拋棄我。

「有點難度,一個已經夠牽強,但沒關係,我請桂春拜託解放軍,放過你這可憐小孩。你那麼瘦又那麼笨,絕不可能動搖國安!」拉拉手指頭,Yaya嚴肅地說:「你也記得不要說自己同性戀,現在起,趕快練習當異男。」

桂春異常的打扮勾起記憶,店裡的她總寬鬆又樸素,現在粉底這麼厚,香水濃到小黑蚊都不敢靠近。火車通勤半年,從未見過她,如果真是女特務,可以保護我嗎,不用帶Pupu躲山上。

我很想上前跟她說話,但又害羞得不知如何開口。

慢步滑過,見她把扇子夾入腋下,拿出手機,檢查妝容瑕疵。我撥開瀏海,停留幾秒,眼睛睜大,露出禮貌微笑。她抬頭看一眼,沒有反應,繼續抿唇。

難道她認不出我,畢竟部落小孩這麼多,農地中的大小石頭。去店裡消費的臉孔,一一記住很困難吧。我一個徹底大I人,單純給錢買東西,長不大的對話,攀談有幾次?再加上我更喜歡真真和小明,桂春家稀有客。

車子到站,桂春和我一同走入月台,搭上電車,隔兩張長椅仔細觀察。桂春是否太普通,怎麼看始終Payi一個,就算過度華麗,那高高夾好的馬尾下,頸後滿布烏雲老人斑,眼角專注看手機,陽光充裕,垂直窗櫺高對比,皺紋這麼深,這樣的人有資格當女特務?

我想起《天空之城》的海盜朵拉,粉紅雙馬尾,金色雙耳環,粗糙藍厚布,連身褲裙工作服,腳下一雙大地顏色的短靴。拿走手上猛力火炮槍,走進田裡採山蘇也不違和。人不可貌相,外皮可能一種掩飾。

她捧著手機,螢幕在雙眼前閃爍,手指頭有節奏地敲打螢幕,發出井然有致的錯落聲,不知道無意有意,鍵盤聲大到整間車廂清清楚楚,到底哪一牌手機。她臉頰露出滿意笑容,時不時噗哧笑出來。

沒多久,她拿起耳機,掛上耳朵,連接手機,兩隻腳延伸得好長好遠,手肘環抱胸前,覆蓋包包摺疊扇,就這樣打起瞌睡。

如果她是女特務,不是應該時時注意四周,戴上一頂漂亮又低調的帽子,低低眼角,四處打量,附近有沒有危險才是!現在的桂春舒服又自在,毫無防備,像露肚皮的黑色Pupu,公共空間大暴露,不害怕民進黨暗中監視嗎?

桂春開始打呼,規律吞吐,聲音蓋過尖銳引擎聲……

我假裝拿出教科書,不時翻動,視線不敢離開桂春,一張又一張,一頁又一頁……冷氣放送,漸漸無法支撐想睡的身體,跟隨桂春,舒適地進入夢鄉。

「花蓮……了,花蓮站即將到了,請收拾好您的行李,列車即將進站……開門。」熟悉的廣播聲響起。

書本趕緊收進包包,快步衝出車門,跑上月台,沒見到桂春的影子,一路跑下階梯又爬上去,緊張地往車站外奔跑。

桂春站立一旁,一間小小檳榔攤,終於要交換情報了嗎?不起眼的小店就是最好的掩飾,接收指令還是回報進度的藏匿處。

我慢慢走上前,一隻小心翼翼的黃鼠狼。

「Kingal baku七星ni o, reyta uri.」桂春說。

老闆吃驚,雙眼瞪大,嘴巴開開,不知如何回應。

「哈哈哈哈……我怎麼講原住民話,真是的,不好意思,在部落太久了。我是說,一包七星菸和打火機啦!」桂春的笑聲跟在店裡簡直一模一樣,我看見她的高跟鞋上,跟我一樣,黏了好幾朵黑色鬼針草。

踏步往前,超過檳榔攤和桂春,只想快點走到大禹街,還要去秀嬌家取貨,把握剩餘兩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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