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鍾文音/寺 - 2之1
圖◎Kengyou Shu
◎鍾文音 圖◎Kengyou Shu
霧中山寺遠看只見到尖塔,隱在雲間。
抵達山寺前,在山徑小路見到兩隻瘦犬,狀況好一點的狗兒守著如枯木即將奄奄一息的老犬,情義動人。抵達寺院才發現占地頗廣,風景優美,寮房簡單。知客師帶我走進俗家人住的客房,一整排房間,竟只我一人。
佛學盛世已老,可以想像島嶼最全盛的學佛年代此處曾住滿學生與居士。
雞犬相聞,聲音喧囂如鬧鐘。
入住後見山寺僅長老住持和三位法師,但有六條狗,再加上我,共四師六犬一俗人。狗比出家人還多,知客師父說狗兒都是被人直接丟在寺門,於今狗入寺門容易,人入山門卻難。
三師裡最年輕的師父也都六十幾歲,長老住持也七十好幾,我這大齡女子竟是最年輕的,一如大師姊剃度的寺院,老化已走到無數的無名氣無資源的小僧團,老尼老貓老犬,老江湖老心,老鬼姥老僧,還有我的老愛情。
之前去的寺院雖老,但比丘尼師仍多,而這長老住持寺院卻空寂,像是更適合我這般孤獨者的來到。
本來我們是不該養動物的,但牠們流浪到寺院,又我們每一人都經歷如此多的本生前世,所以這些動物也可能當過我的父母親。我聽知客師父解釋,我點頭,我明白。
以往入宿山林寺院也被野貓叫春喚醒,而在這迷你小小僧團,四周空曠,更顯得聲音被放大。哪裡知道我來正逢犬發春,沒有結紮的犬們集體發春,春色無邊,大齡女子與大齡犬兒,夜夜比誰先入眠,總是我輸了,難入眠,加上大雨不斷,雨打芭蕉,共譜寂寥。
雷聲交加時,一吠全吠,外加鄰近的流浪犬或村犬,簡直是夢外悲夢。
這小小僧團如此愛狗,連大門左右字題:世有不忠之人,未聞不忠之犬。橫批:人不如狗。看得我不禁失笑起來,內心又很認同。我是貓科,但狗會讓我想起愛狗的父親,我很少想起父親,但只要看見朝我舔過來的狗,就會不期然地想起父親,尤其是他過世前兩、三年,因為他在田中央一間小廟當廟公,去叫他回家吃飯或者拿便當去給他的時候,總是見到他的四周環繞著一群流浪狗。最初我總很害怕去找他,因為狗群總是朝我狂吠,有一隻還偷襲了我的小腿。但父親總是笑,沒罵狗也沒安慰我,彷彿他的女兒與狗兒只是他眼中的一道風景。
連續山林大雨,山嵐彌漫,指觸著牆,剝落了歲月的漆。偌大的寮房無人走動,僧人因雨安居,俗人我不能安居,因答應了師父們幫忙照顧狗兒。遇狗兒們的發情期,日夜騷動難安,經常錯把我的大腿當狗腿。
六犬有兩隻老公狗與四隻母犬,公母分開圈養,如僧團分尼師與女尼,四師正好各半。兩隻老公狗名大雄大寶,已老到只剩對食物之欲,但偶爾仍被四犬叫聲喚醒老去的情。
四犬則以四季春夏秋冬命名,是同一胎所生,卻長得完全不同,故被長老取名春夏秋冬四季。剛出生就被丟在寺院外,師父們不忍心,買牛奶餵食後帶四犬去市場,希望有人認養,站了幾天,其中有兩個善心人打算各領一隻回家,無奈一隻被抱起時,整個籃子的其他犬兒尖鳴不已。
師父們見狀,感歎地說唉,算了,牠們不願意被拆散。
我入住之後,被給予的職事是協助師父們餵食狗兒與清掃狗舍,連狗大便都要清掃,聞著臭氣,心裡正要犯嘀咕時,抬頭見到貼了字:欲做諸佛龍象,先為眾生牛馬。先做牛做馬,然我心最初被馴服的不是因為文字,而是我聞到母親的氣味,臥床母親的屎尿味飄來,過去被晃動,離開過去的位置朝我奔來。
幾日後我發現小春開始不吃不喝,我跟知客師父說小春應是生病了。
他來狗舍看了看,點點頭說拜託我能否開車載他和小春去山下獸醫院,我點頭,開著我的車,一路上小春發情的樣子可憐兮兮,又疼痛異常。
我抱小春到獸醫師的醫療鋼板上,獸醫師問結紮了沒?師父說沒有,想說合乎自然比較好。獸醫師哼了一聲,很不以為然,我見到他還特意抬頭盯住師父一眼,帶點挑戰叩問性質的眼神。我從他的眼神似乎讀到獸醫師有如在挑戰出家人說的自然是什麼?如在叩問出家也合乎自然嗎?
獸醫師戴上手套摸進小春之後憂心說,應該是子宮發炎了,需要做檢查。檢查之後,小春的子宮蓄膿腫大,且其餘指數都非常危險。我看見知客師的臉都低低的,眼淚快掉下來。
小春留置一晚,隔日手術摘除整個子宮,獸醫師拍來的照片很驚人,瘦小的小春,子宮蓄膿腫大竟幾乎占滿整個身體,再慢一步就沒救了。由於寺院剛好在忙著小型超渡法會,人手不足,於是後來由我一人來接術後的小春回去,同時來的路上還載了小冬,獸醫師交代每一隻都應該結紮,即使牠們不會接觸其他的公狗,但發情卻沒有交配的母狗很容易得子宮疾病,非常危險。
我後來才知道動物手術更困難,因為人躺下去是平的,劃開人體很容易看見器官,但狗相反,狗躺下就像人以側面躺下,器官埋得深,不易看見。
小春摘除子宮後似乎變溫和了,看見小冬來,眼神有點是輪到妳啦。
小冬歪頭歪腦地看著小春,模樣呆趣,還以為來探親郊遊。小冬驗血檢查後沒問題,安排隔日手術。再隔幾日再換帶小夏來,接小冬回去。然後再隔些日,再換帶小秋來,接小夏回去,最後再來接小秋回去。此生沒帶狗結紮過,一結就四隻,來來回回,也就過了快一個月。
一個人載著小秋,在山下市區轉著,最後我停在一家寵物店,買了些狗罐頭回去給牠們當補品。
打開易開罐罐頭,為了把肉屑刮乾淨,一個大意瞬間被鐵罐的圈口將食指劃出一道傷口,如被刀割,好痛,血噴。立即用衛生紙止住,血染暈開一片。我看著紅色血痕,想起兒時很天真,參加阿姨的婚禮,看見在新娘房坐著的阿姨新娘手套上有個紅印子,我還說阿姨的手指開了一朵小紅花。
戴白色頭紗的阿姨抬頭看著我苦笑說,是指甲流血啦。我聽了仍睜著大眼睛盯著她的白蕾絲手套看,彷彿那手套裡面藏有魔法。
後來長大每回想起那朵小紅花,就會深深覺得那是新嫁娘的忐忑與初血的隱喻。
晚上伏案寫字,食指疼痛,血續流。
我拿出紙筆,試圖用毛筆沾染手指的血抄經,寫著如螞蟻的字,才寫下: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字才落一撇,血就凝固了。
查了一下資料,才知道出家人刺血抄經,有人刺的是舌根(舌有兩條動脈,用金針一刺,用缽盛血)然後用血寫《華嚴經》,血若凝固就用生薑揉開。往後十年不能吃鹽巴,最後竟然牙齒全掉光。血漬經藏在手臂裡,縫起來。中藥白芍,揉開血瘀。虛空有言,如長老聲音,說必須到達空性證悟,至少身心融合一體,身體已經不受外界干擾,四禪八定者用針刺他他很快樂,這種人才能燃指刺血。
客房沒有房客留下的留言本或蛛絲馬跡,只剩下太久沒人來訪的空寂與潮溼。
這些看起來生活頗清苦的師父們並沒有事先交付我費用,由我先墊,我才發現這狗兒的醫療費用,昂貴到我去提款機分幾次提才能提好全部醫療費用。手術後我買了些狗罐頭給四季犒賞,我發現牠們經常吃寺院齋堂吃剩的,也吃素,都成沒聞過肉包子的狗了。
此地,犬齒無用,子宮也荒廢。
(待續)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