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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鍾文音/寺 - 2之2
圖◎Kengyou Shu
◎鍾文音 圖◎Kengyou Shu
完成春夏秋冬的欲望清空之後,寺院的師父們也忙完了連續十天的法會與事後的清理工作,我想該寺院為附近的居民進行法會是唯一的收入來源。師父在功德芳名錄清點捐款之後,彷彿因為有了現金收入,只見負責財務的師父鬆了口氣地問我代墊了多少錢。
我不知為何一時說不出口,心想何不就此當做為蟬男人行善布施,於是我說請知客師父寫下這位捐款大德的名字,希望師父們如有念經也可個別迴向給他。
知客師父點頭,微笑說布施功德大,非常好,感恩施主,我們會在功德芳名錄裡印上他的名字,這是本寺院這一年來最大筆的捐款喔。
我腦中閃過敦煌壁畫裡看過的一對喜和母女在佛前獻供養,寫著釋迦牟尼佛六軀,願捨賤從良,及女喜和一心供養。供養人不論貴賤總會花錢請工匠也把自己的樣子畫在牆壁上。此一供養,千年來的石窟裡有一分錢一分心力來自於這般的微塵,於是塵埃也可留名於史,功德錄裡有芬芳,即使肉身灰飛煙滅,但其供養其名字其畫像其心願也將隨著石窟永在,讓遙遠的後人如我也能目睹。我的蟬男人也將是如此的,晚景如此殘涼窮貧的他在這一刻成了大施主,和那對喜和母女欲盼擺脫卑賤成為良人,自由人即良人。而我的蟬男人過往連良人都不是,但這一刻他彷彿是這裡最大的功德主,從此一筆勾銷貧窮,直接登上芳名錄的第一人。
我淚眼婆娑,知客師父不解為何我如此感動,但他也許早見怪不怪了,他遞了幾本經書跟我結緣,同時給了一個法像,念出一個我耳朵聽得早就長繭的〈準提佛母心咒〉。這咒語是我從獅子吼那裡聽聞的第一個西藏發音的咒語,和漢地發音不同,也是我念給蟬男人聽的第一個咒語,後來還開玩笑說以後就用這個咒語做為我們的暗語。一時之間,我百感交集,彷彿他來了。這位有著台灣國語口音的老尼師念起藏文發音的咒語卻吻合得剛剛好。
十七年的纏情,在這間隱匿山林的小小寺裡的春夏秋冬,竟只用了十七天就治療了半個我。
春夏秋冬,轉女成男,轉成中性,四季不再發情,彷彿手術剃毛也如被剃度了溫馴。
僧情也好,俗情也罷。
我也像是被結紮了,我被拿掉了什麼?放空了嗎?
空蕩蕩的腹部,欲望如風穿來穿去,來了也走了,所有的離開都彷彿剛剛好。歷經清欲的過程,讓我目睹與見證生物本我的哀愁,痛苦折磨難挨與難以控制,如野草般,春風吹又生的欲望必須斬草除根,方能不至死即方休。
等待像蟬男人這般至死方休就太悲悽了,回房間我這般想著。不遠處的狗舍仍有春夏秋冬時而發出的吼聲,那吼聲已經不再蘊藏無以發洩的情欲,而是姊妹們的爭吵聲罷了。
春夏秋冬,各自安好,不再騷動,只剩聽到發放食物時會互相推擠與嘶吼較勁。
飲食男女只剩飲食的騷動,無性別能專心。
欲望如在水上畫水彩畫。
我和他的十七年,在這間無意間抵達隱匿山林的寂靜小寺院,我發現我的心也像這寺院,走過風華,侘寂靜默。
黃昏時刻,寮房外自動播放的觀音聖號,聲聲呼喚,早出愛河,早出迷津。這寺院的觀音像非常精細,我有回繞到觀音像的背面,看到光線投射的微雕線條之美。
看不見的背面也是要用心的,因為用心不是為了被看見。突然我聽見這句話,不知從哪裡傳來?觀音不語,虛空有言。我腦中閃過年輕時在敦煌旅行,行經的博物館都是展覽死亡,乾屍。旅人猶如仵作,收拾回憶之死。穿過乾如木柴的屍體,在風沙熱氣旋中拜佛。高如山的巨佛,千年前的工匠在夜黑中雕琢,在看不見之處用心。寮房空蕩,師父們在暗處讀經。在這裡經常被交代的是要記得關燈,因我習慣點一盞燈,為了氣氛。這裡不管氣氛,只管省電。現實才重要,氣氛皆屬儀式,容易框架人,知客師父經常提點我,要訓練自己在黑暗中視物,也別怕黑,就是有鬼也是心鬼。
在這小小寺院,每個人都是當家。既是當家的,要思十方財,一點一滴都要清楚,不能浪費,即使是五瓦的小燭光。
我佇立聽著知客師父的提醒,想起我離家時,家裡的許多氣氛小燈全都亮晃晃的呢。
陷落於此近月,但我一直沒有機會見到那個最初邀我前來的長老住持。每回問起被我心裡代號為疤師父的長老侍者,他總是不太理我,只說有問題可以交由他問,沒事不要找長老,他的時間很寶貴。
一句話就堵住了我的心,待至下山前夜,仍沒見到長老,我因長老之邀來此,卻反和知客師父熟了些。
隔日,要下山前,突見長老在院外山上的竹林小徑散步,長老聽見我發動車子引擎的聲音時,他在山徑俯瞰向我,表情詫異。他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喊著我,怎麼就要回去了?怎麼都沒有上來和我喝杯茶聊聊天呢?
嘴裡恭敬地說沒事情不要打擾師父,心裡卻說著長老是否忘了我,您不找我,我哪見得到您啊,我這麼卑微,這麼渺小。身旁的疤師父一臉尷尬地看我一眼,旋即跟長老住持大聲說,這位居士一直很發心忙著照顧我們的春夏秋冬。音量之大,根本上是說給我聽的,我何時成了居士了,我心想我哪裡配啊。
長老轉頭看了疤師父一眼,表情知道什麼似地說,妳等我一下再開車,我走下來。
瘦削長老瞬間如風般走到我的車旁,同時我見到他朝疤師父掃去嚴厲譴責的眼神,接著他微笑平靜地對我說,有緣會再見面的,有時間就再來上來走走。然後他拿出一尊像拇指姑娘般大小的佛像給我,說這是阿彌陀佛,我隨身攜帶的,和妳結緣。數十年來,我在火葬場不知送走多少佛子中陰,孤魂野鬼。人生苦短,人身難得,時間是幻象,為情苦流淚,這都太冤枉,我在上次的法會看妳又跪又哭的,妳應走了很多冤枉路吧。我有個走很多冤枉路的老朋友也住台北,我出家因緣跟他很有關係,妳方便幫我拜訪一下,帶去我的訊息。說完也不等我回答,這位長老就拿了一封信交給我,說名字地址與訊息都在裡面,等我回家再打開。
我還看見他打開布袋拿出一封不知已在布袋擱置多久的信封,瞥眼竟見到他的布袋裡小字版的袖珍《紅樓夢》。感覺他是故意讓我看到的,他看我的眼睛飄到了書皮,我的瞳孔閃著光,他回應我的光,笑說這世間如果沒有文學,那該多麼枯燥無趣啊。我心裡感到溫暖但又迷惘,以為會從長老的布袋裡看見佛經。
他回應我的迷惘,用低音頻到幾乎只有我聽到的聲音說,貧僧以此入道。
天啟噹了一聲。
妳我有緣,何緣何時?我心念奔馳。
短短不到十分鐘,彷彿這個長老已和我深談十年,知我是愛哭鬼,知紅塵滾滾苦路長。當下我萌生一念,我走過的苦路,能否將此代換成資糧?還是耗盡期待才轉得了身?
我接過拇指姑娘似的阿彌陀佛塑像,謝過見面時間短卻深刻的長老,內心隱隱感覺如其所言還會再見面,但又不知何時,長老已老,如長老舍利弗聲聲呼喚阿彌陀佛。
謝過,上車,寺院門開啟,從後照鏡見慈祥長老佇立風中,旁邊的疤師父則看起來像是被罰站似地呆立,但我可以感覺那種呆立是刻意做給他的師父看的,疤師父的心正在對我這個空降的俗人嫉妒著,連師父都會被弟子霸占,一種地位的象徵,或者也把俗情混到了僧情?
那一刻我在車內兀自失笑,終是知道,即使是寺院或修行人之地,僧人間也是要爭的,大至衣缽之爭,或權位之念,小至想獲得住持或皈依師父的關愛眼神。大至叢林,小至僅僅四師的蘭若之所,也隱藏著想一人獨占師父之愛的隱欲,隱到初心蒙塵,隱藏到連自己都看不見了。就像疤師父表面是幫其師父過濾求見者,但更是做為一種私心表徵:要見住持得先通過我。但我接著又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感到懺悔,俗人不該見僧人過,見到要懺悔。
隱隱的,我聽見四季發出些低鳴,猶如在和我說再見,但也可能只是兩隻老公狗發情朝四季吠,老狗發出最後殘存的情欲,不知四季已沒了子宮,四季已然靜好,或會因短暫不見我而憂鬱?
我將車窗拉下,白晝如夜星閃過樹林,山風伴寺院鐘聲,髮絲吹揚,我的長髮走動在各個寺院都是一個畫面的刺點。我將車子停下,走出車外,在山坳處看向山上的寺院,寺院白牆在光影下,如一座鏡海。
隱隱的,我竟聽見蟬鳴,接著群樹裡發出共振的聲流,和小寺院正發出的暮鼓正一唱一和。是我的幻覺嗎?不該出現的蟬鳴?
沿來時路蜿蜒而下,車輪輾過昨夜被強風吹下的枯枝敗葉。
枯枝敗葉被輾進了土裡,不再隨風飄盪,無所安心,安心無所,就在那一刻,我又想起疤師父。
本以為是來寺院聞法,從未想過抵達這間清冷至極的寮房,是為了照顧結紮前後的四季,經常心軟就在非時餵食狗兒零食。
疤師父的那道疤痕是怎麼來的?他結過婚嗎?被家暴嗎?我不自覺摸著自己的臉頰,我的臉頰也有一絲絲隨著歲月漸淡的疤痕。母親有回又見到父親獨自翹腳喝著米酒時,母親一氣竟將酒瓶往牆上一摔,碎裂玻璃片噴到站在她身後的我,臉上一陣溼熱感,流血。
此後,疤就烙印在臉上。母親看著我的臉時,她的眼神經常避開我的臉上的那道疤,彷彿那道小疤痕是刀,刺目至足以割傷她的記憶。這時我也才意識到我看著疤師父時也是會避開他臉上的那道小疤痕,像面鏡子,照見我的慘淡童年。這時我突然不怪疤師父不自覺想專有長老住持的關注了,即使穿上袈裟也還在修行的路上匍匐前進,裹著不被看見的受傷靈魂,小心翼翼不讓顫動的往事敲擊心房。此刻我才明白,原來長老沒有主動接見我也是有用意的,他早知疤師父會阻撓接見者,但這回他是默許的,因他知道疤師父是我的一面照妖鏡,身體的傷痕血漬疤痂,過去揮之不去嗎?我看到了大叩問。
妖不可怕,人才可怕。車子繼續輾壓落葉,蒼穹之間,俗世寫作者不過是庸人自擾。那我還要繼續寫作嗎?要的,從自擾到自省,從安放到安葬,我轉著方向盤,自問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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