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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書與人】 人應該怎樣帶著受傷的記憶活下去? - 韓麗珠談《裸山》
名為白果的貓。
專訪◎孫梓評 圖片提供◎韓麗珠
大疫前後,香港小說家韓麗珠(1978-)以兩冊散文《黑日》、《半蝕》即時回應了變動中的城。「本來沒打算要出書,我寫,只因為那時沒辦法呼吸。寫散文是我保持呼吸、活下來的方法。」然而發生在眼前的一切殘酷,還必須透過一本長篇來回應。2022年她訪台一季於北藝大駐校,年底返港即動筆,費時三年,十五萬字,形成《裸山》。「很多人以為《裸山》寫香港,我也不會否認,是因為經歷過香港的事,才寫出《裸山》,但最近十年,世界上災難很多,無論是加薩地區還是烏克蘭,許多高度發展的城市,以為安穩的生活,會突然就改變。如果一場災難到來,我們卻沒法從創傷平復,而一直卡在受創瞬間,人應該怎樣帶著受傷的記憶活下去?是我在這本小說想要處理的問題。」
小說家韓麗珠。
(胡舜翔攝影)
韓麗珠長篇小說
《裸山》。
以碎片連綴 時空中各種關係
《裸山》結構特殊,碎片連綴,將發生於「空城」、相隔數年的兩場抗爭運動與藝術系學生雅人和暖暖的命運綁連,同時還有在運動中兒子失蹤的中年女性「雲」──三位主角都從有家之人成為獨居者,又因與他者的遭遇,重新摶塑無血緣「家」的形狀,使「家」也彷彿一隱形主題,埋伏於小說。「很多人跟家人之間也許本來已有摩擦,但若非激烈的社會運動,或許還可以保留有裂痕的關係,十年間社會的快速變動使他們把那裂痕都裸露出來。我很想寫這個狀態。」
於是,書中呈現多個現場。有雅人與暖暖在油畫課上,經歷白教授別開生面的「創作課」,一堂關鍵課程,老師和學生會於黑暗中裸裎身體作畫。有自小被親人偷走身體的暖暖所跋涉的層層傷害,家,成為把人驅逐的地方。有抗爭隊伍裡,大聲呼喊口號的人們,完全表態,是一種赤裸。還有母親獨自移民的雅人,和擔任家務助理的雲,從僱傭關係,至漸漸願意坦白積存於內在的灰色。「小說裡,雲跟雅人的關係,不是我創作出來的,而是我在以前的香港的運動中,見過的某一種比較美好的關係。」既然存在著關係,便也難免關係中的沙礫與蜂蜜,雅人和暖暖之間有時陪伴溫暖有時緊繃懸崖,當危急存亡之際,一種非常美的情懷綻顯出來,或可稱之為犧牲──但那是小說中最艱難的一組關係嗎?還是,母與子?師與生?執法者與抗爭者?「最難的,應該是雅人跟『空城』的關係。有些人選擇離開空城,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失蹤,雅人幾乎是唯一留在空城,去面對任何降臨他身上的狀況的人。且城市會因不同年代的人所做的累積,變成一個體制,於是雅人跟『空城』之間,就出現一種很極端的關係。」
裸,其實是一種狀態
書名《裸山》,「裸是什麼?」書中有各種深入探究與詮解。「裸,其實是一種狀態,無關穿上衣服與否。有時我感覺裸是一種羞恥感,有時則是很恐怖很危險很殘忍的東西。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對別人裸體有一定的好奇,但我想,人們是真的願意觀看『裸』嗎?就像有些人沉溺於性行為,但許多人就算脫光了衣服,還是沒辦法真正地裸。那時,人就會陷入孤獨。孤獨,即是很多人無法接受的『裸的狀態』。」
韓麗珠推薦可以搭配《裸山》的音樂:坂本龍一的《東尼瀧谷》。
可以搭配《裸山》服用的音樂:Max Richter的《Sleep》。
書中最接近世俗定義的「裸」,是擔任裸體模特兒的暖暖。韓麗珠說,暖暖是她寫過的小說人物存在感最強的一個,「但我並沒有覺得暖暖的經歷很悲傷。雖然她一直被傷害,然而很多女生就是有這種經歷。暖暖很脆弱,也很強悍,她不願意聰明地委屈,不像世界上多數女生,懂得運用自身優勢去得到想要的。暖暖太深層了,就選擇了藝術做為接納她的世界。所以,她不是一個很悲傷的人,她只是很勇敢地接收了她的命運。」
《裸山》末尾,有著脫離現實、又回到現實的安排,竟像贈給此前香港困境的一種「祝福」,「小說寫到一半,我已經知道雅人的結局會是什麼。我沒辦法安排他被囚禁。我想我會安排他去爬山。對他來說,山是很親密的東西。」之前香港有名十多歲女生,跟家人說要去爬獅子山卻未歸家,也沒帶手機、身分證。家人過了七天才報警,尋獲時已無生命。「我覺得她是故意的。我沒辦法想像那麼多天在山上,她要怎樣度過,但我心裡還是會給她祝福。就像我寫小說時,給雅人的祝福。因為雅人跟她相仿,也是沒帶任何裝備就去爬山,我想像他是去了一個更好的世界。」
用新的語言承載世界變化
「寫長篇小說,是我做為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任務。」《裸山》是韓麗珠第五本長篇,「但,每次動筆寫長篇並非我的決定。彷彿有一個小說的靈,逕自決定降落在我的肉身,我所需要做的只是盡量把自己清空,被祂附身。當然有時我跟小說靈之間也會有一點搏鬥。若我的聲音太強大,會把小說靈趕走。因此,要讓小說靈跟我結合,維持三年,或比如《空臉》寫了七年,才是最難的部分。」
韓麗珠說:有一座山,陪伴了我八年半,那是無根的我之土地,讓我扎根。有時,山會成了雲,有時,山會咆哮,山曾經一天吃十二餐,有時山壓著我,但在大部分時候,山只是在我的左方靜靜陪伴。完成《裸山》之後一個月,山消失了,回到沒有之中。那是貓山。
韓麗珠說:我只會在家裡寫作。在寫作的空間,我需要一扇窗子,但不能太接近,要有可以起身踱步的餘裕,要有許多安靜,還有乾淨的地板,讓貓可隨時躺臥。
韓麗珠把原稿在電腦中打字成為小說。貓的紙鎮。
給自己的咖啡。
韓麗珠在香港深居簡出,一人一貓,屋外有山,每日瑜伽,為自己烹食,與朋友也罕得相見,「只有寫小說時,才會把心敞開,實實在在感受我平常在生活中壓抑了的感受。那時我的貓白果還在,好像一個心的紙鎮,寫作時很多情緒湧出,白果給我力量與支持,因為寫作最難的是跟情緒保持距離,同時又要感受情緒。」從十四歲發表作品,寫作逾三十年,與此前小說相較,《裸山》有顯著風格變化。「我之前寫出很多人都不明白的那種小說,雖然自己很珍惜,視為文學創作的實驗,但十年前開始,我的生命和香港社會都產生巨大變化,活進一個新的世界,我的語言卻是舊的,沒辦法好好承載它,所以,我必須發明一種新的語言。」而亦不願僅以魔幻或寫實來二分,「與過去一個很大不同,《裸山》主要人物都有其原型,並刻意使用較現實的語言來寫,因為,在目前狀況下,做為香港人,是一種緣分,因此我好像有必須勇敢的義務。倘若我還使用從前的風格來寫小說,似乎是太『安全』了。」
除了白果,每年為期五個月在香港中文大學的寫作課,也是她珍視的。課堂上,大家圍成圓圈,她挑選文本與學生分享,主題多半關乎在目前社會狀況下,如何安置生活,並爭取最大的思想自由。其中一本必讀,是約翰.伯格《A致X:給獄中情人的溫柔書簡》,小說中有三捆信,其中一捆包裹以棉布,上頭寫:我們並不擁有希望,我們守護希望。
韓麗珠說,「寫作對我而言,就是守護一個希望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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