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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方郁甄/孤獨膣 - 3之1

2025/09/03 05:30

圖◎吳孟芸圖◎吳孟芸

◎方郁甄 圖◎吳孟芸

阿麵火化進塔多年後,她剛死時那股久病不癒、疫癘與死氣交纏、肉身朽爛的味道依舊跟隨著我。

當我抵達偏遠鄉下老家時,阿麵已在房裡放了八小時。推開阿麵房間那扇老舊木門,一股濃烈氣味撲面而來。我爬上床板蜷膝坐下,看向眉頭緊皺、鼻腔留有管線的阿麵。無須端詳便能知悉:阿麵死了。滿室腐敗氣息揭示著這件事情。那是肉身所有臟器由殘喘逐漸停止運轉、全身血液稠滯冷卻,癰病之氣伴隨死亡,自全身孔竅逸散而出的味道。

我發覺自己無法哭泣。哭也無用。阿麵早已不在這裡,她不會再因為聽聞我的哭聲便背著雙手走近說:「阿甄啊,哪會咧吼哩?莫吼矣。」與我共處一室的只是刻載她勞碌疲憊、悲苦鬱結的軀殼而已。我無法哭泣,因為她生前總說:「莫吼啦!來食飯啦!食飽緊去做代誌。」並遞來一碗米飯,無論當下是否是吃飯時間。

發洩情緒並不務實。務實的是日常的維繫。吃喝、睡眠、勞動、錢。作農人所謂生活。但人為什麼要活著呢?如果活著如此不快樂?阿麵生前也永遠像她死後這般板著一張臉,抿嘴皺眉。被性格壓抑的她一手帶大,我已經太習慣在面對任何衝擊時壓下情緒,面對她的離去,竟也不知如何反應。如果不哭就能封存脆弱、變得堅毅的話,為什麼流不出眼淚的我,有時仍舊會感到寂寞呢?

發愣間,我想起自己放在她那多年的東西。走向堆滿藥袋的老式裁縫桌,打開左側抽屜,撥開鏽黑的裁縫剪、她用過仍不捨丟棄的衛生紙,抽出壓在最底的卡其零錢袋,手指大小,經她多年使用已經乾癟變形,布面髒汙磨損,有水漬痕跡。想起過往:她總把它緊掐在手裡,彷彿那是她自己的一根手指。零錢袋掐在了她手裡,已經將近兩個十年。我轉頭再看向阿麵,遮掩著收起錢包;把這原先屬於我的物事帶走。

那是九歲時,為討阿麵開心,我懸置自身物質依戀、狠下心送她的東西。

對童年的我而言,物質與金錢的重要性遠大於愛。物與錢既能滿足我的需求、提供依附與安全感,又不會對我任意失望或無理批判,是唯一可信任的存在。如此認定並非我生來無情,而是為減少自身情緒磨耗的權宜路徑。那是童年時代的我,置身偏僻農村中,重男輕女、壓抑的威權保守家族生活時,首先習得的自我防禦。

四歲左右,我從母親的孩子變成了阿麵的孩子。阿麵是父親的母親。初見之時,我便從她的表情中明白:阿麵不喜歡我。守寡多年的阿麵早我存在於世界上六十年,並且在那個陰溼沉鬱的家裡已待了四十年。阿麵固執且脾氣古怪,且信仰著許多風俗規範與傳說禁忌,那些是農村家庭代代相遞的知識傳統,她恪守多年且不容人質疑。

童年的我無法理解阿麵對傳統的執迷。於是她那些告誡的叨叨絮絮,便一點也沒落進我耳裡。於是童年的我屢屢冒犯阿麵。一旦任何瑣碎行徑在她看來有違亂傳統之嫌,抑或無心發言惹她不爽氣結,她便會痛罵我:「你這个孤獨膣!」童年的我既聽不清也聽不懂阿麵的話,出於求知欲,我遂總在她罵我時問:「阿嬤你講啥物?」如此總更令她七竅生煙。

那種狂怒曾令我無比迷惑。阿麵總不說清她生我氣的原因。童年的我難以對無理之事產生在乎之心。情緒畢竟不算是一種解釋,而我的自閉症大腦只在乎一切有無邏輯;因此,她的暴怒並無法影響我的行為、態度。比起阿麵的情緒起伏,我更在乎的是:什麼原因(或經驗)導致了她如此深信規範,且仰賴它們做為一切價值判準,進而影響心情。「孤獨膣」做為一個譴責詞彙,究竟又是什麼意思?畢竟在我的大腦作業系統中:不理解,就罵不痛。

隔代教養的童年裡充滿我和阿麵的摩擦。她的憤怒瞄準我各種舉動,包含但不僅限於:我花多少時間讀書,以及何時剪指甲。

進小學前,我常在客廳念書。阿麵會不時背著手從旁經過,停下來叨念:「查某妯囡仔人,啥物攏袂曉!一日到暗綿爛讀冊,有啥物路用?」聽聞她的話,我總會認真地回她:「有路用啊!學歷讀乎懸,揣一个好頭路,以後著毋免嫁翁。」這說法總使她咬牙切齒大罵:「哪會遮爾孤獨!這个孤獨膣喂!」

童年的我不理解她為什麼罵我。即便以有限台語能力,大致辨識出她以「孤獨」來罵我自私乖戾、不合群或特立獨行,我仍從未搞懂她話裡那「tsi」字的含義,遂只當它係語助詞,認定她是罵我:你這自私乖僻的傢伙。罵不痛除了聽不懂,也可能是因為我不在乎。童年的我不覺得自己不能自私、不能我行我素。

讀了更多書後,我才終於明瞭:阿麵罵我自私,或許是因為在她看來:我和她都是女的;在她的觀念裡,女性不能自我中心、不能自私、不能奢侈地讀書。童年的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倒影:短髮、粗眉、三白眼、嘴角下垂,對照小學課本上的開朗雙馬尾女童照片;我不確定生得如此的自己,還算不算女的。無論如何,我總在讀冊。讀冊令我感覺平靜,於是我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當做孤獨膣。

另一項令我被阿麵認定為「孤獨膣」的罪狀,是在睡前剪指甲。

童年的我喜歡修剪指甲。我總將指甲修剪得極短、沒有白色甲片且看不見游離線,直接切齊指尖,甚至微露甲床。識字起,我便沉迷於一種質樸剛毅、瀟灑豪邁的身體形象及行事風格;或許是童年的我看太多武俠劇,且總把自己帶入俠客身影。那時的我不喜歡班上女生流行養著的橢圓長指甲;露出的白邊太易摧折、會妨礙我使用雙手:畫圖、寫作、握拳以與汙辱並推打我的男生互毆、緊抓住鐵欄杆避免被推下去。由於這種偏執,我從沒在學校指甲檢查裡栽過跟頭。在我開始撥接上網後,曾在BBS上瞥見一種說法:任何體貼的T或男人,都該有一手短指甲,這令我更毅然堅持把指甲剪得見肉。即便我也不全理解那話代表什麼。

做完了功課、看完了電視、整理好書包,等待著睡意降臨的時間裡,我總會想起能剪剪自己的指甲。見我在睡前修剪指甲,阿麵總厲聲喝止。她會瞪著銅鈴大的雙眼痛罵:「暗時毋通鉸指甲啦!會敗腎呢!啊你閣鉸!你這个孤獨膣!」罵聲趨弱,像被氣得發噎。

阿麵罵人的聲音雖有雷霆之勢,姿態上卻有種缺乏底氣的戰兢。拔高聲量、速速念過幾句;有時罵太快,字句糊在她口裡,讓我無法聽清聽全。多年後我才理解:阿麵並不擅揮舞權威。即便她延續香火的成就,以及夠老的歲數,已讓她成了父權家庭的權威代言人、合法使用者。但她其實既不會,也不知道自己是。她像個老人相貌的女童。她罵人像過往學來的詈語(可能來自長輩對她的訓斥),收攏進字彙庫無處可用,如今終於趁機說個、逞口舌之快,但罵來也欠缺氣力,因為總感又像順道罵了自己。

而童年的我既不理解、也聽不清阿麵的言語,也就不在乎那些似乎專門規範小孩或女人的行為守則。即便我有著女性的器官、兒童的身體,童年的我既不覺得自己是女的、不認為自己是兒童。

於是我總讀書故我、修剪指甲依舊。她見念無效,罵聲三兩下便萎餒下去,嗤地噴聲以示不屑,咬牙切齒低聲罵道:「你這个孤獨膣!」

孤獨膣。這麼罵我的她,自己也很孤獨。

記憶裡,阿麵沒什麼朋友。她並不像其他阿嬤會在街頭巷尾群聚抬槓。只有在我六歲前,有兩個總是笑咪咪的阿婆,會特地夾著絲瓜或菜豆來家裡找阿麵,她們是阿麵唯二的朋友,叫做阿珠和阿官。她們會在門口反覆喊著:「阿麵ㄚ喂!」直到阿麵緩慢前去開門,拿著自己種的高麗菜或韭菜花與她們交換。她們總會主動與阿麵聊幾句才離開,但我從未見過阿麵夾著菜出門找她們閒談。

童年的我總好奇:阿麵究竟如何認識阿珠婆和阿官婆,但我既不好意思直接問她們,也不知道如何開口問阿麵。阿珠婆和阿官婆都早阿麵一步過身,也就更無從問起了。阿麵畢竟如此容易爆炸,而我也沒有恰當的方式向她問起任何事情而不冒犯她。

之於自閉類群障礙的我,日常對話並不稀鬆平常。同時操控自身發音、語氣、措詞、表情來與其他人類溝通,之於我而言,就像邊騎腳踏車、邊與車側的人相互交換零食。控制自身呈現的表情及姿態是控制腳踏車龍頭的穩定和踏板行進;他人分食你的零食是他們向你輸出的資訊(語言及非語言);你吃零食的行為則是在咀嚼及消化他人傳達的資訊,而你自己(在一手握著腳踏車把手且腳踏踏板前進的情況下)遞給對方零食,則是你在向他人傳遞話語及其他訊息。理解到這到種多工運作的複雜行為,如何類似於社交之於自閉兒,大概也就能理解到為什麼他們難以協調且社交困難。

不擅長與人類溝通交流,不代表缺乏消化訊息的能力,也不代表無能觀察、思索。冒犯到阿麵的所有行徑,在我腦中都有依循的邏輯。之於我自閉類群神經發展的認知系統:規範若未被仔細解釋、驗證其合理性,則都無須遵守。阿麵破口大罵的猙獰面孔與刺耳音調,遂也在我童年的屢屢犯紀間,於眼前反覆重現,像老三台一再重播的卡通片,已經熟悉但總還是會看。

我不知道如何應對總是滿懷憤怒與怨懟的阿麵。與阿麵相識起,我便下意識尋找各種方法,避免自己把阿麵當成阿嬤。我總在腦中叫她阿麵,因為她死去的朋友這麼叫她。或許童年的我早早便透過生澀運轉的理智明瞭到:若將阿麵看做我的阿嬤,我或許會開始恨她。恨會消耗心神、擾亂人與人去真實地雙向溝通;恨是理想需求不被滿足所致的扭曲之愛。我不願出於對「阿嬤」的角色期待而放棄、放棄去推理、去釐清與我相遇前的阿麵,面對過什麼樣環境與經歷,養成了她晚年如此僵固且執拗循蹈的生活習癖,以及時而激烈暴怒、時而抑鬱低靡的心神狀態。

與阿麵和平相處並不容易;她畢竟不是個和藹可親的阿嬤。她總和身為晚輩的我計較。她總告訴我:生而為女的我,不值她的付出。她討厭煮飯,更討厭自己需要替我煮飯。她總一面罵我自私懶惰,一面端飯予我,又拒絕我任何協助的意圖。我無數次觀察著:阿麵邊碎念、邊將碗摔在老木茶几的蛇紋岩鬱綠桌面,發出哐啷巨響。一只黃皮塑膠包不銹鋼的兒童碗盛著煮爛的高麗菜、另一只同款紅皮碗盛著臭殕的白米飯。我握起湯匙,依我舒適的慣例:面無表情開始進食,卻讓她誤解做我面有嫌棄之意。

「攏當做我是你ê老�、你ê奴才!會棄嫌若毋去天頂食仙桃!」她瞪大瞳仁,破口指責我(這個晚輩)享受她(長輩)伺候而恬不知恥,是把她當奴婢。見我直愣愣毫無反應,她一如既往、不好氣地怒吼:「你這个孤獨膣!」(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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