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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凌明玉/幸運信
圖◎太陽臉
◎凌明玉 圖◎太陽臉
收到那封mail後,驟然感覺截至目前為止爛到出汁的人生,好像又可以活了。
至少至少,可以活個半年吧。
信件內容提到半年後,我的名字會列在其中,是新計畫的群組成員之一。
進入這家公司快滿三年,曾偷偷想過如果自己是開發部成員該有多好。但我不是,我的名字從黯淡無光展開,報到時,主管只正眼瞧過我一次,「喔,開發部也有個和妳同名同姓的人。」
之後,我的名字再也不曾在升遷中被提起。好像這三個字讓大家稍微感到困擾,還要特別區分,我是誰?她是誰?
就好像我在日本超市看見整排洋芋片,有厚片薄片、堅硬和爽脆口感,有鯛魚有柚子鹽口味,明明香氣和產地完全不同,還有季節限定的,短暫旅遊的那幾天我都盡量買來吃,各種洋芋片的滋味,真有些微妙差異。
「不就是洋芋片嗎?沒什麼特別的。」先生吃了幾口,面無表情地說。
小心保護易碎品那樣手提搭機回台灣,想讓家人和我同樣有味覺驚訝的體驗,但驚訝的始終只有我。只有我察覺同樣叫洋芋片,食材相同,內在卻是完全相異的存在嗎?
我念過的小學、中學、高中,班上或是隔壁班、社團恰好都有個和我同名同姓之人。大學時代不是沒有,而是班級成員變得很複雜,各修各的課,遇到同名者的機率看起來好像變低了。這的確讓我的人生暫時鬆了口氣。
我不是沒想過改名,但是一改,那些證件和銀行帳戶有的沒的,全都要改。我的人生彷彿一包快吃完的洋芋片,充滿丟掉又有點可惜的碎片,想到這裡,那個得過且過的自己跳出來用力拉住想要改革一切的我。
「改名這種事,不要相信,妳的名字可是爺爺花錢請算命師命名,妳也嫁得不錯,丈夫有固定工作,有兒子有車子有房子,哪裡需要改?唉,我的名字比妳還要爛,身分證一拿出來,好像自動告訴別人一個悲慘的故事。」母親苦笑著說,改名不會改變什麼。
媽媽有五個姊姊,叫招弟的她的確比我更糟糕,也沒聽過她想改,近年身體又不好,聽到我想改名,深深歎了口氣。
或許,我真正想改的不是名字。跟別人擁有同樣的三個字,讓我感到普通、廉價,像是工廠生產線履帶不斷產出一個模樣的餅乾,便利商店裡買六送六的咖啡,高一點低一點深一些淺一些,看起來容器相同裝的明明是不同時間誕生的東西啊。
這一秒下一秒,這個地區與那個時區,我和你和他,擁有同樣的名字,我們分明擁有個別的聰明才智,過著不同生活。除了名字,我是獨一無二的。
「馬麻,我餓餓,快點煮飯──」
兒子拉扯我尚未脫掉的套裝下擺,扭動著還沒有餐桌高的小小身軀喊餓,我一點也不喜歡西裝外套,穿著它只為在辦公室撐出氣勢,雖然也不知道每天被上司要求修改多次的企畫案的生活還可以撐多久。
「好喔,馬麻回完這封信,就去炸你喜歡的彎彎薯條。」
兒子最近愛吃薯條,即使不營養,配著薯條可以交換條件吃點蔬菜和白飯。想到我們從小就學著想要獲取喜歡的東西就要犧牲什麼去交換,小孩以分數交換食物或玩具,大人以自我和自由交換存活下去的一切,想到自己還有才念幼兒園的小孩、二十年才能繳完的房貸……
「您好,我很願意加入自費十萬元就擁有開發專案股票上市的集資計畫。」
我很謹慎在餐桌攤開的筆電看完信件條列的內容,的確由公司內部信箱發送,雖然同時發送給多人,但也CC給部門主管,附上的文件檔案洋洋灑灑的遠景規畫如此熟悉,幾個月前公布內部員工皆能參與此案的設計競賽,我也熬過幾個夜晚完成設計投案。我確定這不是詐騙。
「馬──麻,餓扁──了──快去煮啦。」
這孩子只要說話開始拖長音,根本同步複製我部門主管那種不耐煩的語氣,也跟年節時回婆家三餐要清洗堆成小山的碗盤,動作慢一點,婆婆便說不用了──這幾個碗她自己洗,不用勞煩──一模模一樣樣。
我這輩子,究竟還要聽多少拖長音?
在家在婆家在公司,連去菜市場買菜,賣芭樂的老闆都對我說,小姐──不要挑了──全市場妳買不到比這還要好吃的。
在寄出回信的那一週,我感覺自己的人生將要完全改變。
不,精確來說,應該從按下信件傳送的瞬間,我已經成為另一個人了。
我不再為小孩老是挑食、吃飯慢吞吞、老是看iPad而氣憤,覺得兒子沒效率、動作慢、連去洗個澡都拖拖拉拉,簡直和小時候的自己一樣,做什麼事都比別人慢一步。絕對不可輸在起跑線。我甚至極有耐心問他討厭所有的青菜嗎?還是可以接受比較甜口的南瓜或竹筍美乃滋呢?
先生也察覺到我的變化,他早晨出門,特別在穿完鞋、拿起公事包和鑰匙時停留了一下,不經意對我說,「我出門了,要不要順便幫忙丟資源回收的垃圾?」
從來不幫忙家事的先生,竟然願意在上班前順道幫忙丟回收垃圾,一直以來,以為我們的婚姻關係才像是丟掉也不可惜的垃圾,我不過是個為他生兒子的工具,利用完畢也是個垃圾。我們的對話從孩子沒抽到公立幼兒園,需要就讀私立和課後安親加起來的費用開始崩解,後來碰到疫情,彼此的公司大幅裁員、縮減人事,我的名字竟出現在減薪名單中,我們因為這個家的情感連結,逐漸瀕臨瓦解。
房貸、保險、孝親費、安親費,少了我的那一份,讓我的存在有沒有名字,都不再重要。他不再親暱地喚我的名,那曾是親密的前戲,高潮徐徐湧來的餘韻。
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是,我在他嘴裡變成「欸」。
在這個家,只剩下「欸,不要再看劇了」、「欸,還不快去洗澡」、「欸,弟弟怎麼又在哭」、「欸,不要忘記申報所得稅」這類命令句。我和他,沒有別的話可說。
快要升職成為開發部成員,我們家要繳納的所得稅也會增加吧。藏著這喜訊,讓我在他吐出令人厭惡言語時,忽然萌生耐心傾聽他、琢磨他工作整日也與我同樣累積應對上司和同事的疲憊,夾在我和婆婆兩個女人間也感到兩難。我不再是過去那個廉價、沒有存在感的我。
於是我微笑,想咒罵他時會停頓幾秒思考是否就不要說了,有時吃完晚餐陪著他看十五分鐘政論節目,甚至在他加班返家主動詢問,要吃消夜嗎?電鍋還有紅豆湯。
察覺我有所改變的丈夫,最近說的是疑問句:「我們的收入能容許妳去日本玩嗎?」
我容許我自己去到任何地方,為何需要你的容許,已有所改變的我,雖然在意卻能踩著煞車不生氣。從談戀愛至今始終如此,他一向拙於言詞,我只在心裡暗暗咒罵他。
「是我弟弟出的錢,讓我陪媽媽去的,算是免費的翻譯和看護,我沒有動用到家裡的支出。」
我的辯解讓他無話可說,他甚至主動兌換了十萬日幣給我,說是旅行在外,有什麼萬一可以備用。我有些訝異,原來我將他的容許範圍想得太狹隘,那個有個萬一,也讓我察覺到他的改變,以及對我孱弱母親的重視。
母親自疫情後已四年沒有出國旅行,本來神采奕奕的她,不過四年,閉鎖在家後慢慢憂鬱,日漸萎靡的母親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大哥提議讓我陪著去日本看櫻花,忽然母親又有了目標努力似的,開始早晨去公園練氣功、認真上瑜伽課,伸展肌肉練核心,她說她要走得動才行。
走得動的我,其實很羨慕母親,她並未被貶低身分的名字困住自己。年輕起就喜歡和朋友四處遊玩,但疫情讓老是在外趴趴走的她,直接成為七十歲的虛弱老人。跟團出國有的旅行社還需要家屬簽署同意書和出具健康證明,簽同意書時,她默默地盯著自己的名字說,「我真正是老到需要妳大哥簽名,才能走得出去啊。」
在日本期間,母親明顯步伐緩慢,跟不上我用Google Maps找路的節奏,總要提醒自己停住腳步,等等她。倘若不是突如其來的疫情奪走她珍貴的四年,那時的她,還走得動啊。
為了讓母親不致疲憊,我安排了很多小小的咖啡館、家庭餐廳,讓她慢慢吃慢慢休息,慢慢地完成我們的旅行。有次外帶咖啡,店員想在紙杯寫名字,問她名字,母親忽然以日語流利地回答:「ゆりこ。」
「ゆりこ?媽,妳有日本名字喔。」
「有啊。剛退休時有在社區大學上日文班,せんせい幫我取的。我很喜歡。」
「ゆりこ是什麼意思?」
「百合子,我喜歡百合花,以前我們鄉下老家院子種很多。」
母親在日本變成了ゆりこ。母親使用那個貶低她身分的名字,過了一輩子。但我不知道的是,她原來擁有另一個名字。
旅行期間,還有回到台灣,我一直用ゆりこ稱呼母親,在LINE群組的弟弟追問ゆりこ是誰?妳們在日本究竟發生什麼事?母親與我很有默契地發了熊大笑到全身搖擺、饅頭人咧開大嘴捧腹的貼圖,誰也不跟他說。
結束休假後,我打開筆電,發現開發部部長竟然發來一封信,我的手微微顫抖著,心想該來的終究要來了,我點開了那封信。
信件裡非常簡短的幾句話,短到我都能看見開發部部長尷尬地抓著他非常短的平頭,對著我們部門主管行禮,拜託他趕製文件的表情。
×××您好:
不好意思,我得親自寫這封信給您,由於我們不該發生的失誤,將此次開發案小組成員的名字誤植為您的名字,實際上應該是原來任職於開發部的×××。望請您原諒並接受我的道歉。再次表達我的歉意,祝福您一切順心如意。
開發部主管×××
信件裡每個字如箭般咻咻地射中我身體的每個部位,渾身顫慄的我迅速地縮回那個廉價、普通、沒有存在感的名字裡。
兒子又來喊我,他想吃從日本買回來的巧克力洋芋片。只見整罐洋芋片被傾倒在客廳的米色地毯,小小的他也知道闖下大禍立即蹲下撿拾,急著想將破碎的洋芋片塞回圓筒裡。我非常惱怒當下抄起桌上的玻璃杯,朝著客廳低著頭收拾亂局的小人兒丟過去,他的頭當下冒出一縷縷鮮血,整張地毯像是沾滿番茄醬的洋芋碎片裡躺著不再動彈的兒子。
「馬──麻,我……下次,不敢了──」
做錯事還要拖長音,果然是我兒子。
「弟弟,沒事,你吃吧。馬麻回完工作的信,就來煮飯飯喔。」我將杯子放回原位,拍拍他身上的碎屑。
我已是改變後的我,不會動不動對他怒吼,他安心地繼續往嘴巴塞進洋芋片,更多碎片撒落……我掃視客廳凌亂的一切,過去那個易怒、隨口咒罵小孩的我又拎起一把椅子望著我。
我面無表情看著那個過去的我,叫了一次我的名字,另一個我聽見了,放下那把椅子。我不能被這封信改變好不容易改變的我。
我必須是那個讓孩子感到變得溫柔的媽咪,讓先生發覺懂得同理他兩難處境的妻子。我冷靜地又讀了一遍開發部主管的信,真是幸運啊,誰能這麼幸運,在七天裡完全變身呢。
接著我面對筆電大笑起來,笑到岔氣,也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原來新計畫的成員之一是開發部那位和我同名同姓的小姐啊。公司的電腦系統和開發部主管也是爛到出汁,竟然過了半個月才發現我並不是她,他是該道歉,如此無能的人有資格領導開發部嗎?
我想,與我同名同姓的她肯定不曾為這三個字感到困擾,因為我在這個部門她在那個部門,我們的這一秒和下一秒、聰明才智,如此分明。
我收起笑臉,不知道那個廉價沒有存在感的我,有沒有在我刪除幸運來信那一秒,關上筆電時也一併刪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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