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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棄子／牆
圖◎倪韶
◎棄子 圖◎倪韶
又澤搬回來了。
我和她是國小同班同學。聽她要把擱置許久的舊房子打掉重蓋、而後與丈夫孩子搬回來的傳聞好一陣子，工人確實也來來去去敲敲打打，做為和她們家共有著一道牆的我們，不得不說實在有些困擾。不過整條巷子的舊屋幾乎都改建過，家裡增建約莫是十多年前、當時無須顧慮到無人居住的她們家，現在不知算不算也是某種形態的還債。
台式老屋相鄰戶的院子共有牆當時大概只有一百六十公分高，小時候我常常踮著腳尖從我家喊她，有時問作業、有時聊朋友、但大多數時候沒什麼主題重點、只是無聊想找些事做。升了國中我們不再同班、不過仍同校，因此早晨會約著一塊騎單車上學。我們上的是一所在軍區附近的學校，上學路途要經過整塊海軍眷村，這片眷村一直讓我想到住家附近日式建築的中油宿舍，宿舍群中間有座室內籃球館，裡頭還附有羽球場。不過不是中油員工眷屬的又澤和我進不去，我們只能在外頭你來我往簡單做個樣子。我們都喜歡看電影，學校旁邊的戲院很大，放的全是二輪國片，一張票可以看兩部片；眷村附近另有一間放的是二輪外國片，不過距離稍遠的關係，我們比較少過去。我記得自己在學校旁邊那間看過《重慶森林》，看完走出來心裡一直感覺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剛才一百分鐘到底做了些什麼。
大致是從國中畢業以後我倆開始分道揚鑣，我們那屆學生正碰到高雄的教育系統在免試入學和高中聯考之間還左嘗右試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她一路平步青雲申請上雄女台大，後來聽說還拿了公費出國念博士；成績不下於她的我並沒有繼續升學的想法，毅然決然填了技職體系第一志願的專科學校念管理，我想快快出社會賺錢養舅舅舅媽。
我的母親過世得早，父親據說是個浪蕩子，我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幾次、生命中幾乎不見他的人影。我不確知上一輩繁雜的人事、也並不那樣真心想過問，只到很後來才從外公口中證實，舅舅舅媽收養了我。我還記得小學剛升高年級沒多久，打掃時間和班上一個嘴快的男生吵架，不知為何他忽然冒出一句：「功課好有什麼了不起？妳又沒有爸爸媽媽。」我怔住，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能下課躲在樓梯間一直哭。我還是笑著回家，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隔幾天一台嶄新的變速腳踏車放在院子裡：「妳試試看，我再幫妳調高度。」舅舅若無其事地拋下一句。
又澤爸媽大約是在她出國念書那幾年搬離隔壁的，對面吳媽媽說她們家新買了房子在當時還沒通車的高鐵左營站附近，我則早早出了社會，好多年再沒有見過她。這樣一想，現在的鄰居幾乎都從小看到大、沒有誰真的離開過：吳媽媽的兒子、巷口冰店的學姊、我，現在連又澤都要回來了。這大概也有些可以理解，在我們小時候原本不算是特別繁榮的住家附近，這些年先是捷運、再來是高鐵，都默默連成一線，偏遠的北高雄和市中心、甚至是台北的距離，彷彿都變得近在咫尺。只是不同於上一輩雞犬相聞，已經長大的我們明明知道彼此、卻幾乎從不互相說話。
這說不上來好壞的轉變不僅僅展現在人事，還在許多具體的城鄉發展上：原本距離巷子最近的一間偌大文具行早早改成了連鎖咖啡館，中間有張能夠觀測學期動態的大桌。當大桌坐滿負笈苦讀、或者對著電腦螢幕苦惱著的年輕人，你便知道這是學期中或是末，那時並無須與他們搶奪那張寬度高度恰好、桌下還附有多個插座的長桌，待這週過去，那些臉孔全會刷地鳥獸散。除了占地廣闊、離小學也近的這間文具行，有一次我因為想念小時候那種會賣明星護貝卡片或者小玩具的地方，便走進市場對面巷子裡貌似還存活著的小書店。櫃檯裡戴著老花眼鏡翻閱著雜誌的老闆聽見我走進，把頭抬起，用奇怪的眼神跟著我的背影。店裡很暗，只有我一個人，裡頭的物品大概是許久沒被喚醒、好像都罩著一層灰，我實在走不久，隨意拿起一支原子筆去結帳，想為自己懷舊而有些天真的心情做個紀念，老闆抖著手打開收銀機找錢，問我需不需要給個袋子，我說不用了。
舅舅舅媽只有一個女兒，早早離開了家、嫁到台中去，久久才回來一次。舅媽沒怎麼老去、還活躍著，退休後想找點事做、跑去當了鄰長，時常巷子頭尾跑，這陣子還幫朋友賣自己果園的小番茄。他們真心把我視如己出，念五專的時候家管還是頗嚴，成年之後才開始小心翼翼一點點放寬對我的限制、但又不失規矩，我也律己甚嚴，畢業之後速速找了工作、過著朝九晚五的簡單生活，我還牢記著自己一直以來內心的想法。
啟雄是我公司裡的主管，我們交往三年多，因為隸屬不同部門所以並不常在公司碰到面，工作場合也不大有人知道我們的關係。他大概沒有印象了，不過我還記得和他相識的第一天：那是公司租下某個場地舉辦研習會的時候，本來職責不同的我是不需要參加的，不過現場人數不足，祕書苦苦拜託我和另一個部門的同事前去充場面：「這很簡單啦，只要坐在空位上幾個小時，就有免費飲料和紅酒可以喝、等著中午吃高級自助餐，研習會過後還可以請半天假。」
聽到這半天假我心動了。
於是我花去幾個小時坐在偌大的冷氣房裡，畫了幾頁有些暴力的短篇漫畫，好不容易到了放飯時間，走進沒有任何熟人的自助餐廳，揀選了些看來最不油膩的餐點坐在角落。啟雄端著餐盤走過來，指指我對面的座椅：「請問，可以和妳一起坐在這裡嗎？」
我抬頭望向他看不大懂意圖的臉、傻傻地點了頭，他把餐盤放下：「我要去拿紅酒，幫妳拿一杯？」
啟雄是典型台北人，我後來才發現，他連菜市場也沒逛過，只去過乾淨明亮、發票一張張開得清清清楚的連鎖超市。不是刻板印象，他台語真的說得很爛，有時候爛到我都想笑了，雖說沒逛過傳統市場、台語也不好，他卻很願意和我一起走進住家附近陰暗又滿布血水的傳統市場，市場裡的攤販們大概或多或少可以感受到他有一股「城市氣」，一方面愛取笑他、另一方面也常用一種憐惜的語氣和他說話，看我們一塊出現，熟識的攤販會嚼著檳榔用和他的台語一樣爛的國語對他說話，我覺得很溫馨。
相較起他在這個城市的溫暖經驗，我的台北回憶則多半不是那樣美好。有回出差北上，和客戶碰面眼看著就要來不及，我在路邊急急攔了台計程車就坐上去。上去過後約莫五分鐘，司機都沒有說話，最末謹慎地開口：「小姐，很少搭計程車齁？」
後來我才知道，一般人搭計程車是不會一屁股坐在副駕、而會坐在後座的。那司機不知道會把這段故事當笑話說多久呢，我一直懊惱地想著。
說給啟雄聽，他倒是一派輕鬆：「沒事啦，妳別想太嚴重了。」
賴在旅館沙發上，他一面拿棉花棒掏著耳朵一面說：「下禮拜來我家和我家裡人碰個面吧，我媽很想跟妳聊聊欸，都在一起那麼久還沒見過真人，我妹都快以為妳只是我幻想中的人物了。」
啟雄是家中獨子，父親在公館開了間小小的運動用品店，租下隔壁的店面讓妹妹經營一間寵物美容與用品店，許久之前聽他說過，父親打算讓他回去繼承運動用品店，覺得這樣兄妹倆都在身邊，彼此也有個照應。他們家很傳統，我一直知道這天總是要到的。
「讓我再想想吧。」我從浴室刷完牙出來，淡淡這樣告訴啟雄。
他沉默一陣，沒有多說些什麼，也再沒有提到這個話題。往後幾個月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我們碰面、吃飯，只是接下來和彼此見面的次數愈來愈少，漸漸地再沒有接到他的電話。後來才知道，他自己請調回台北，並沒有先知會過我。我沒有緊追不捨、心想就這樣吧，面對朋友和家人的疑問，我笑笑沒多說，只淡淡說就是緣分。
我沒有告訴過啟雄自己的身世，就算已經交往這些年。之前幾次戀情幾乎都是卡在這一關，我總以為自己和前男友們的愛應該完全足以克服那些繁雜俗事，他們也大多這樣以為，不過他們的父母不然。說老實話浪漫派的我不大理解真正和另一個人相愛、或者在一起明明開開心心的，非得和另一個家庭取得共識或許可的理由，這就好像要把教科書裡自己原本全都能理解的內容做成華麗的投影片、再用白話到近乎俗氣的語言教給台下眾人聽懂那樣，那時已經根本被轉化成兩碼子事了。
和我同輩的同學絕大多數婚嫁遠去，職場上新認識的朋友也多是○○後，有時候我連打開電視都感覺無趣與喧譁，一方面不大懂那些歌曲有什麼好聽那些評論有什麼值得振振有詞，一方面又想起自己青春期的時候在長輩面前大概也都做著大同小異的事情，就忍不住啞然失笑。我的日子過得說不上精采，只是能夠自給自足、還可以陪在舅舅舅媽身邊這件事已足夠，儘管回到家大多數時間感覺自己再沒有多說一句話、或者往前走一步路的力氣。
這天週日午後，我陪著舅舅舅媽從鄉下回來。外婆過世之後這幾年，外公和大舅舅待在屏東，我們隔一、兩個禮拜都會回去一起吃飯，儘管老人家已經不大認得人事，和其他長輩有一搭沒一搭用破破的客家話聊天，還是讓人稍微有些血肉相連的親密感。我們走過巷子口從小開到大的麵店，隔壁新開了一間同名、只是招牌字體與內裡裝潢迥然不同的簡餐店：「我朋友有邀我去過，聽說生意還不錯欸。」舅媽繼續伸出手指頭一一數著從外地回來發展或生根的那些、我應該都認識的「同屆人」，最後終於數到了又澤，大約是目標太顯著、反而一時太像理所當然的存在，眼睛都看不見了。舅媽嘖地一聲說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每天躲在家裡帶小孩，哪像我們家宜芬懂事又會賺錢，一面碎念著一面拿鑰匙要轉開門。
這時，聽見身後傳來與鄰居的招呼聲，我眼角餘光瞥見又澤的兒子跳啊跳地甩著手上的外套從身後就要衝過來，先生和她則提著大包小包走近家門。
「欸妳同學欸！」她先生若無其事、用微妙的音量聽似無辜地對她說。她抬起頭，似有若無地笑一笑，不知道方才有沒有聽見舅媽那樣說話。這次是躲無可躲了，我於是深吸一口氣堆滿上班時應對同事們的笑容：「嗨！」她也像毫無芥蒂似地揮揮手。
而後我們頭也不回推開了門，各自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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