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plus．生活停看聽】和服與雞蛋

圖／豆寶

文／珍齡

在那個天色總是灰白的年代，日子像舊麻布一樣粗糙而耐磨。母親說，那時候，生存的壓力，不是誰一個人能扛得住的；我們都需要在彼此的肩上，換一口氣，接著往前走。

母親小學畢業後，便到茶葉試驗所打零工。每天清晨，她和外曾祖母各自挑著菜擔，沿著鄉間小徑走向市場，甚至穿梭日式宿舍區兜售。菜賣完了，才趕去上班。年紀雖輕，卻已練就一雙細膩觀察的眼睛，也有一顆敏銳而柔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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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尾聲，日本人將撤未撤，空氣裡瀰漫著不安。一天，一位熟識的日本太太神色憔悴，急切地說需要幾顆雞蛋，因為孩子病了，湊不出足夠的錢買。母親心疼她一家老小的處境，便將雞蛋與幾樣剩菜遞過去。

對方轉身回屋，捧出一件包好的舊和服。她的聲音帶著顫抖：「這個，請妳收下……」

母親連連擺手，說自己不過送點菜，哪敢收東西。日本太太輕聲解釋：「我們快要回日本了，帶不了太多行李。」她又補充，近來時局不穩，與鄰居已不敢上市場，拜託母親送些食物，願以帶不走的衣物交換。

自此，母親每日送去自家生產的蔬菜、米、地瓜與雞蛋，換回一件件舊和服、外套、衣褲與手帕。她將衣物帶回家，洗淨、晾乾、熨平，再轉賣給鄉里。利潤雖薄，卻成為家中重要收入，甚至幫外公買下茶園。

那場和服與雞蛋的交換，不只是物品的流轉，而是生命對生命的回應──此刻你的需要，或許正是我的能力；而我擁有的，也能在別人低谷裡，托住他一點希望。

到了今天，物質豐盈卻人心易涼，更需要那種無聲的互助，不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而是並肩同行的成全；不是憐憫的協助，而是平等的扶持。因為尊重與善意，才是跨越時代與國界的共同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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