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周書伃／明室

圖◎Kengyou Shu

◎周書伃 圖◎Kengyou Shu

家裡被倒債之後，我搬了四次家。

當年賣掉的房子一坪賺了五十幾萬，前幾天為了看新房子，我心血來潮去查了現在的實價登錄，那裡現在一坪要八十幾萬了。我把數字念出來的時候，媽媽脫口而出，我們是白痴嗎？我瞪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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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得選。

小時候我以為看房子是日常消遣。假日沒事，我會提議全家一起去看房子。爸爸開車，找一棟新蓋的大樓，大廳看得順眼，我們就走進去。大部分的屋子只有白牆，看的是採光、格局、方位，還有油漆刷得平不平整，樓上有沒有健身房。後來我知道，就算它有，我也不會用，但我還是要為其他住戶付錢。

每一次看房結束，我都會跟爸爸發表高見。這間接待大廳只有明治，上次那家有Häagen-Dazs；椅子太小，又硬，跟隔壁桌擠在一起，另一家人希望價錢再便宜一點，這種事我猜他們不希望我聽到，畢竟不太體面；坐下之前是不是該給客人倒杯水，如果是瓶裝的會比較衛生，不過杯子更環保，我也還算接受；房屋格局印在超商A4紙感覺不是很正式，如果它省下冰淇淋的預算，應該可以用更好的紙吧？形象也比較好。在路上看到哪一家建設公司又有新物件，我告訴媽媽，不要去看那一家，他們請的代銷沒有禮貌。

不過我知道，我們其實不會買，那時候是因為看房子只是樂趣，現在是因為買不起。

後來我知道，房子也可以用租的。我們滑租屋網，看臉書社團，聯絡仲介公司，有時甚至是房東本人，然後去現場，沒有招待，直接走進屋子裡，有時人還住在裡面。

帶看的年輕人說她是房東代理人，專門負責社區住宅。除了我們還有其他預備租屋的人，一共四組，代理人說她住得遠，沒辦法每天跑來，所以把所有人排在同個時段，順便幫房東審核可以租給誰。

她說的是財力，看誰繳得起房租。有一個媽媽帶著一個女兒，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一對年輕情侶、還有一個身上裝著支架的消瘦男子。所有人擠在那尚未搬空的小空間裡時，他從口袋掏出一疊鈔票，說他能不能先付訂金，把代理人嚇了一跳。是魯莽了點，畫面不好看。他說這對他不利，代理人煽情地告訴他怎麼會，您可是退休警察，人民英雄。眾人僵持，現金無處安放。

只好討論起社宅補助。補助定額，充滿限制。孩子成年了，不行；家裡有房產，不行；收入太高了，不行，那如果有債務呢？總支出仍是負的，還是不行。前房客一邊收東西一邊補充，可以找家裡低收入的長輩掛名，他就是用媽媽的名字。爸爸要問他車格的大小，他說他開賓利，你們可以斟酌。對了，他領全額。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房子看完，眾人四散。退休警察騎走那台出過車禍的摩托車，那是他身上裝支架的原因，雖然一開始他稱那是他當年追捕凶嫌的戰功，但人終究得承認有些事不像理想那樣美好。

離開前爸爸給代理人拍了識別證，我們開著車離開。我們都知道，退休警察比我們更穩定，但房東看不見，補助也看不見。資格和需要，從來就不是一體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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