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自由副刊】 陳維鸚/總有不知道的事 - 2之2
◎陳維鸚
◎陳維鸚
每見一次面,安媽就講一點兒子的事,慢慢累積起來,好像也與小安熟識起來,可其實他從沒正眼瞧過我,或叫聲阿姨。我沒有很在意,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特質,強迫他面對陌生人,就跟要他吞下苦瓜一樣,何必呢。像我這代人的小時候總被迫叫人,就連討厭的親戚或鄰居也得照做,內心可有著厭惡的反感,現在不想再讓孩子重蹈覆轍了。我跟安媽說:「不要逼他叫人了,不想讓他討厭我。」
「儘管還是小孩,但禮貌還是該有的。」安媽每次都這麼說。
小安的穿著總有醒目名牌標誌,配色樣式都是經過精心打扮,彷彿準備參加喜宴,熟一點後,她有意無意總會提到該讓孩子穿好一點的衣服,一方面不讓外人看輕,另方面可以培養孩子品味,用慣了好東西,以後長大就會努力賺取。
我不贊同,但也不想說反對,某種程度上好像也有點道理,價值觀區域原本就很模糊,所謂「好一點」的界線在哪裡,要到什麼樣的程度才算「好一點」呢?幸好那不在我的煩惱範圍裡,為讓兒子接近正常成長速度已經夠讓人憂心,坦白說我狹隘的心胸也無力再塞進其他了。安媽很堅持自己的原則,但小安心中似乎有個標準,像棵大樹,牢牢種在那裡,有次發生衝突,意外見到小安拗脾氣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白眼瞪著媽媽。安媽也有很多難題吧,我多少也能理解,在成為父母的路上,也可說是新生,所學的知識中沒有一樣是教導我們如何成為父母,或許我們懂得求生,懂得生活,但要成為稱職的父母卻難多了。
那次後,願意多聽安媽說話,偶爾會帶自己烤好的餅乾或蛋糕送她,畢竟我們一起等了這麼久,再怎麼不合拍至少也有革命情感。然後她開始會說家裡的事,老公是長期駐守在中國的台商,小安還有個大兩歲的哥哥,平常與公婆同住,她跟姊姊在市場旁的巷子合開服飾店,沒有經濟壓力,沒有公婆問題,更沒有外遇險境,日子應當過得無憂無慮,假如小安能聽話,不用令人操心,就是完美人生了。
「聽話」?我感到矛盾,她所想要的「聽話」是什麼呢?我沒有答案。早療課程會讓孩子更聽話嗎?對早療的期待是什麼呢?如此周而復始陪伴兩年後,不禁問起自己,真的沒有一絲期待嗎?或許他不但能迎頭趕上,甚至更傑出?想想,當時自己的貪心和野心確實有些可怕,不過有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是人中之龍呢,我也是過了好多年後才慢慢領悟,學業成績分數不過是一種過渡表象,屬於那個時間點的呈現,並不是人生的全部。
但初為父母,還沒有經驗累積,都是邊上路邊學習邊修正,覺得偏左就往右一點,速度太慢就想辦法踩點油門,盡量辨別所有交通號誌並遵守,但有時還是會脫軌,或者說其實根本就不懂該通往何處。當孩子不是常規數之一,參加早療是醫生給的建議,雖沒有保證能進步到什麼程度,但持續進行總讓人感到安心,好比定時服藥,總有藥到病除的一日。
小安上小學後,雖然職能治療師明示、暗示過可以停止,但安媽沒有取消課程,她和小安還是如往常,週三下午來報到。我問起小學情況,起先只是簡單交代三兩句,但幾週後終於壓抑不住,開始說起種種不適應,其實一點也不意外,從幼稚園到小學就是得跨越一個大鴻溝,甚至是大海溝,何況不是普通孩子的小安,換成我站在他的立場,八成就想逃回家吧。
踏進小學後,得更服從規律的群體生活,當自己的習慣不是大家的習慣時,就是一個痛苦的難題了。安媽說小安沉迷計算數學課本裡的習題,老師要他停手,他不肯,老師只好從他手中硬是搶走課本,小安見狀無法接受,歇斯底里躺在地上嚎啕大哭,誰來勸也無用,老師只好打電話通知安媽到校來。
「老師根本不懂小安,怎麼能去搶他的數學本子,還怪我們沒有規矩,明明她應該最清楚。」安媽摸著額頭繼續說:「我告訴她小安是亞斯孩子,竟回我說她不是醫生,更不是治療師,她是全班學生的老師,而不是小安一個人的老師。」
我很難過,但更多的是恐懼。在那個當下,安媽的轉述彷彿預言了兒子未來的某一日。
「所以我在小安書包裡放了錄音筆。」
「什麼?」
「我想知道課堂裡發生了什麼事,我怕小安被同學欺負,也怕老師責罵他,我得知道所有事。」安媽冷靜說著,但全身卻顫抖得如站立在冰塊上。我試著想像那情景,卻深感無力,在成為母親前,我們從來都不知道會面對這樣心力交瘁的事,已經全然掏心又掏肺,無數次鍛鍊自己意志要堅強,卻不見得能如願。老師有老師的立場,家長有家長的心願,發生衝突時,邊緣線總顯得很鋒利,來往溝通時的摩擦很傷人。我依然愚蠢得說不出安慰的話,像個傻子,結巴,就是個笨蛋,該擁抱她,給她勇氣,像老生常談那樣說需要時間,一切都需要時間,孩子們的長大終究會來,但話到嘴邊卻也不那麼肯定,最終僅能擠出聽起來像道德勸說的無用話。
「安媽,想想別的辦法吧,錄音筆沒辦法解決問題。」
她沒再多說,只是拍拍我的肩。
然後我們又回到最初相識那般疏遠,彷彿後悔讓我知悉她的祕密,抑或是我們已經越過交集的點,必須再次各自前進,沒多久安媽取消了小安的早療課,我們真的成了彼此的路人。
一次與治療師的閒談中得知,小安轉了學,這個消息是小安的安親班老師告訴他,我正納悶他們為什麼會認識,治療師微笑著說,她是下一堂課學生的家長啊,妳應該也見過。
哦,是那個女人。人生總有一堆不知道的事。●
☆藝文新聞不漏接,按讚追蹤粉絲頁。
☆更多重要藝文新聞訊息,請上自由藝文網。
熱門賽事、球星動態不漏接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