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週末．藝週美術人物】台灣與沖繩的往復書簡─漫畫家高妍談《間隙》

漫畫家高妍，近年因陸續與細野晴臣、村上春樹等前輩創作者合作而打開國際知名度。（何承恩攝）

文／黃秉睿 圖片提供／臉譜出版

時序入夜，白日的燠熱殘存，空氣覆著一層層薄膜、纏繞一個個過路人，是台北典型的夏日印記；溼熱黏膩不只來自窗外，也隨書頁翻動而瀰散。漫畫家高妍拾級而上，剛結束與日本沖繩研究學者的線上會議，神情依舊沉穩。她的氣息自然融入咖啡廳氛圍──昏黃燈光、陳舊空氣與低垂天花板，其上懸吊著10餘架模型飛機，機翼在持續吐出的冷氣風中搖曳晃動。靜謐安閒的夏夜由此開展，縱然言談間輕快，機身投下的陰影仍時不時掠過我們的臉龐。

新作《間隙》一共發行4冊單行本，展現高妍對長篇敘事的掌握與推展能力。

終りの季節：告別展開的相識

睽違3年，以《綠之歌 -收集群風-》打響知名度的高妍近日推出新作《間隙》，出版模式循前作軌跡：先於日本漫畫月刊《Comic Beam》連載，後集結成冊發行，再於台灣推出中文版。4冊單行本分別由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演員吉岡里帆、漫畫家江口壽史及饒舌歌手宇多丸撰寫推薦語，足見跨越文化界別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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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隙》以一場葬禮開篇，大學生楊洋在送別最親近的祖母後，赴沖繩展開1年的交換計畫。親人離世的空洞與異鄉生活的陌生，交織成她重新理解自身積累、探索他者歷史的起點。

看似沉重的政治寓言，實際上《間隙》仍以人與人之間的故事為主軸，尤其是後2冊聚焦於主角在沖繩建立起的連結。

與《綠之歌》相似，《間隙》亦脫胎自高妍的生命切片，由2018到2019年留學沖繩期間的斷裂與失語淬鍊而成。她一向對政治與社會議題敏感、樂於交流想法，但在異國語境裡，當有人問起家鄉事，她卻發現難以有脈絡地闡釋國家的現在及過去。

如同跨越二戰的台灣作家在兩代「國語」的落差間陷入噤聲的失語狀態，高妍經歷的則是空間置換帶來的桎梏；無法言說的焦灼，點燃創作的火苗。

當時她就下定決心：「有一天我要畫出像《間隙》這樣的漫畫。」不受限於載體的拘束，高妍選擇以她最擅長的語言闡釋思想。「當有一個外國人問起台灣是怎樣的國家、台灣跟中國的關係，我可以直接遞上這本書，讓他們自己閱讀。」

看似沉重的政治寓言，實際上《間隙》仍以人與人之間的故事為主軸，尤其是後2冊聚焦於主角在沖繩建立起的連結。

於是乎，高妍筆下的畫作成為她的口，假托一位大學生之眼，在異鄉的海包圍之下，家鄉的輪廓如群島浮現：同婚公投、太陽花學運、鄭南榕與二二八事件，那些對部分台灣人而言仍然陌生的歷史與社會事件，如沉重的風情畫，躍升於書頁。

這些畫面並未僅只停駐於紙上，而是緩緩流動，彷彿一道緩慢卻持續的洋流推向日本──尤其是沖繩。《間隙》不只是單向的自我介紹，更試圖於反覆來回之間消解敵意與不諒解，並搭起一座溝通的橋梁。

一與一：倆倆雙生的結構

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爆發，「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口號不斷響起；2022年，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台，引發中國政府強烈反彈，台海局勢一度緊張。種種事件加深台灣與中國的對立關係，更迫使社會意識到戰爭陰影的逼近。

高妍在《間隙》中毫不避諱融入重要歷史事件，成為國內外讀者理解台灣的重要媒介。

二戰期間，美軍選擇登陸沖繩，慘烈的陸地戰造成約20萬人死於戰火；戰後又由美國掌握行政權長達27年，沖繩人民對於美國的反感以及戰爭的恐懼根深柢固。

部分沖繩人始終難以理解，台灣何以能與日本、美國──這2個曾先後占領過沖繩的政權──維持友好甚至結盟的關係；即使雙方在地理與文化上如此相近。

兩者同樣曾受日本殖民、二戰戰火席捲、戰後美國文化影響深遠，「若要說這世界上有第2個地方跟台灣歷史高度相似，那絕對是沖繩。」切身體驗以及深入研究，高妍得出如此結論。然而如今台灣與沖繩卻因歷史關係及地緣政治，不得不產生裂痕，她為此惋惜，故而選擇在《間隙》中，並置台灣與沖繩。

台灣與中國的關係呈現亦為《間隙》中重要的一環。

全書4冊，前半爬梳台灣歷史、後半延展至沖繩。相互對等、彼此呼應，正如主角楊洋逐漸融入當地社群，故事也試圖搭建跨越國界與身分的橋梁。

對等的結構亦延伸至台灣與中國的關係描繪。高妍憶及，最初構思時，她的筆墨總被憤怒牽引──面對對岸長久的壓迫與欺凌，本能是抗拒與反擊；然而，當心緒逐漸沉澱，她才意識到：一個欲昂首闊步的國家，不能永遠以弱者的姿態發聲。

於是故事裡，楊洋與來自中國的李謙初見便因政治立場衝突，爭執激烈；但隨著交流漸深，那些敵意也慢慢鬆動，轉為友誼的理解。她的筆觸不帶控訴，而是緩緩流淌，將對立轉化為彼此聆聽的契機；因為唯有在確立主體性之後，無論是國家還是個人，才有前行的可能。

如此意念也體現在她與前輩的相處。雖仍是年輕創作者，她已與細野晴臣、村上春樹、奈良美智等人交流合作。她說，與其把彼此視為高低之分，不如並肩而行。這份對等，既是作品的骨架，也是她對創作的信念與自信。

高妍以細膩而溫潤的畫作，勾連起跨越國界與身分的心靈。

鐵砲百合：人心盛放的花朵

縱然《間隙》承載國族傷痕、看似政治性濃厚，但之於高妍，其主軸仍是戀愛故事。書中，楊洋除了承擔祖母離世的悲傷，亦背負著愛戀對象J已有另一半的包袱──這一位為她鑿開歷史縱深的先行者，帶她走向日後嚮往的世界，卻始終無法回應楊洋的情感。

酸甜交錯的戀愛情節宛如一層糖衣，先以明亮輕盈的情感吸引讀者，回過頭來才意識到包裹其中的沉重與苦澀，進而感知背後的社會暗潮與往昔重量。這既是高妍的創作策略，也是她最自然的表達──因為無論國族、歷史或身分認同，最終都回歸「人」的牽絆。

不只是台灣，高妍在作品中也爬梳沖繩歷史，如二戰期間慘烈的沖繩島戰役。

角色的相遇、碰撞、相愛或錯過，悄然生長在這部作品的書頁之間；沒有高舉的旗幟，也沒有沉重的批判，留下的只是對狀態的如實描摹。這份凝視就像一面鏡子，讀者在故事裡看見的，不僅是主角的掙扎與選擇，也可能是自己此刻的身影。

單從字面來看，「間隙」可以指涉一段空間上的距離或時間的空檔；衍伸而言，也能是一種人生階段，一個時與空的滯留期，讓人得以喘息，正如同楊洋/高妍於沖繩留學的那一年。

2018-2019年留學沖繩期間，高妍的所見所聞都成為創作不可或缺的養分。

這也是為什麼高妍會對這個詞彙如此著迷，即便於異地走過一遭，彷彿脫胎換骨，我們仍是同樣的個人、帶著不變的問題，只不過當人們有餘裕好好爬梳過往，從個人延伸到國家、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才能知曉接下來該往何處去。

此刻，縱然夏夜依舊昏沉混濁，飛掠的陰影曖昧不清，高妍仍以自己的語言回應這個世界。她搭起一座又一座橋梁，連結台灣與沖繩、台灣與日本、沖繩與日本，也細緻牽引人與人的心靈。「當我們彼此都有一個小小的縫隙時，才可以更自由地生長。」高妍如此總結。或許，那些縫隙正如橋梁中必然存在的伸縮縫──看似缺位，卻成為緩和摩擦、允許呼吸的空間。在這樣的空白裡，鐵砲百合靜靜綻放，承載著台日之地的風與鹽，記憶與傷痕，熠熠生輝。

高妍的畫作以其柔美色彩與細膩筆觸見長，詩意詮釋台、日人文風景。（何承恩攝）

高妍小檔案

1996年生於台灣，台灣藝術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畢業，現定居日本，活躍於插畫與漫畫創作。2020年受邀為村上春樹《棄貓》繪製封面與內頁插畫，同年以台灣館參展漫畫家身分登上安古蘭國際漫畫節。2021年起，於日本漫畫月刊展開首部連載《綠之歌》，2022年台日同步出版單行本，入選日本「這本漫畫真厲害！2023」與台灣金漫獎年度漫畫獎。2023年再度於月刊連載新作《間隙》，於今年2月開始發行日文單行本，並於8月推出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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