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10之2】 詹詹／地下

◎詹詹

◎詹詹

天還未亮，他每天三點多出門，客廳鞋櫃上有他常用的橡皮筋。我還在睡，我們有各自的時序，他中午下班，我晚上回家，我準備吃晚餐，他準備睡覺，他的工作是台北市環保局溝渠隊組員，做這個工作並不是他自願，母親因病離開的那年，部門人事異動，再撐一下就可以退休，於是他淡然地接受，而這一下是五年，對我來說像是永遠。

他很少談到他的工作，偶爾聊起，他只會分享有趣的，像是在文山區下溝時會看到魚；像是下溝的管道大小不一，有些窄得只能容下一個人，有些很寬敞，可以開進一台車；地下沒有光，都靠頭燈。因為怕褲管髒，所以用橡皮筋纏一下。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到台北不同地方，打開排水蓋，下溝，把淤泥一桶一桶鏟出來，他說隊上的年輕人體力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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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及的台北，跟我生活的台北，是那樣平行，交疊卻全然陌生，在同樣的座標上，地上與地下的世界，生死一般。偶爾瞥見路上施工，看到一個打開的排水蓋，總會開始漫想，他的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是不是很危險？地下的世界究竟是怎麼樣？家裡後陽台掛著一件件，有瀝青潑濺的黑褲管，他工作穿的制服都堅持自己手洗，他說這些衣服很髒，不要跟家裡的混在一起。

夏天，清晨的台北還算宜人，不那麼炙熱，天亮得很早，紛亂的城市在那時保有僅剩的一點點清明。而冬天，台北又溼又冷，天亮得很晚，他幾乎是摸黑出門，對我來說這些早晨如此平庸，我慵懶地睡著。我的工作換了又換，耐不住無聊與枯燥，在不同冷氣房，在一個個檔案與視窗奔波，而那樣的累，跟他的截然不同。

待業，我在家昏睡，一到中午他會買飯回來跟我一起吃。今醒來，窗外的車聲依舊喧囂，房外沒有午間新聞的播報聲與抖音的假笑聲，他還沒有回來，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我想著，在沒有光的地底是不是遇見了什麼？像媽媽開始睡很長的覺那樣，是不是夢裡有太多好玩的事？他們或許竭盡所能地想醒來或是奮力找到有光的出口，但我也知道那樣的苦撐，不及我想要的萬分之一相守，我總淡定地在病床旁，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輕說，沒關係，不要痛都好。我可以，不必擔心。也許在沒有光的地下，他已經遇見那個最想見到的人，也許這一次，他頭也不回地選擇另一條沒有光，沒有我的路。

砰！關門聲，他說，今天公務車拋錨，外面好熱，路上車多，大家用走的回建國橋下休息站，騎車回來，巷口便當都賣完了，我們今天煮麵吃好不好？廚房裡滿身淤泥的他，在我心裡永遠是那樣純淨無瑕，有他的地方，一定有光。●

【評審意見】

親情的潔淨 ◎胡金倫

天未亮，有人穿著工作服，從地面進入黑暗地下，從事看不到太陽的藍領工作。有人則天亮後吃過早餐，衣著端莊走進辦公室，享受冷氣，坐在電腦前工作。雖然兩個世界，兩種階級，但是回到家，親情潔淨了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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