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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10之4】 陳信安／V945
◎陳信安
◎陳信安
第一天到研究院實習時，老師介紹完環境，隨即帶我進入動物房，我被分配到一籠剛出生的黑鼠，每日的工作是餵食、打藥，打入的藥會讓缺陷的基因表現，黑鼠神經傳遞被阻斷。
從背部抓起黑鼠，拿至操作台上方，用23G針頭刺入腹腔，像一台流暢的操作機器。耳朵打著金屬環V945的黑鼠最不受控制。當其他黑鼠瑟縮在一角時，他已經玩遍鼠籠各種機關，總要費盡功夫才能抓住他打藥。
看著V945在鼠籠活蹦亂跳，我把他放到一個更大的獨立鼠籠，有綿延的木屑讓他打滾，我伸入戴著手套的右手，手背拱起，V945爬過手背，生猛體力傳來。
每次給V945打藥時都小心翼翼，一次他頭一轉反咬我的食指。導師看到，「你抓得太溫柔了。」他迅速、幾乎捏起整層皮，不猶豫地刺入，那天V945彷彿失去手腳，躲在鼠籠一動也不動。
實習過半，LINE跳出通知：「實驗即將發表，盡早結束」。實驗鼠群已消耗殆盡，剩下V945獨自在鼠籠爬上爬下，我機械式地讓他爬過手背山丘，他持續表示親暱，用鬍鬚摩擦我的食指，但這一次我把他放入充滿乙醚的鼠籠， V945瞬間癱軟在木屑堆上。
純白手套遮蓋顫抖的雙手，福馬林灌入左心室，灌入後，四肢變得僵直。接著如分屍般，留下V945感覺世界的神經節，其他部位丟入像裝蔥抓餅的屍袋內。
那些神經節被切成微米的薄片，排列整齊地黏在玻片上，莊嚴的染色儀式耗費十小時，每半小時都要開棺檢查。
操作台前，一筆一畫描過染上青綠色、洋紅色的橢圓形──那些曾經活過的證據，終於熬夜把資料整理完。
「同學，你覺得這個假設非得要用老鼠實驗？」發表會評審銳利的眼神和那澳洲腔，直直指著我的喉嚨，「哺乳類動物，目前最可行先用老鼠實驗。」我冷靜舉起簡報筆比畫，右手食指關節被咬過的傷痕依稀可見。
報告結束後，幾位實習生與老師相約到中餐館用餐。服務生首先端上一大鍋烏骨雞湯，老師熟練地從第五個脊椎骨刺入，雞翅斗然抽動一下，接著被筷子砍下。油亮的湯上，我看見V945載浮載沉，沒有掙扎，迅速被放入口中。
慶功宴到十一點才結束，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坐上Uber。司機問我怎麼暑假時間要住在學校？「殺掉老鼠，」我平靜地說，「為了科學的進步。」司機歎口氣，氣流被前方快速道路無限延長。
實習的最後幾日，幫導師灌流另外一類基因型的老鼠，最後一天看著四肢攤平的老鼠，我只聞到刺鼻的福馬林。老師微笑地走過來，拍拍我的肩，稱讚我的實習表現。
「之後還會想做實驗？」我笑笑回答說，再看看吧，他不知道的是，我用力壓著針頭的同時，感覺左心室送出的血液，也有福馬林的刺鼻味。●
【評審意見】
矛盾的豢養
◎侯季然
跨物種的情感豢養，也存在於醫學實驗的兩端。淡淡的文字，將殘酷與矛盾輕輕包覆，留下椎心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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