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10之5】 徐郁智／摽有梅

◎徐郁智

◎徐郁智 圖◎王孟婷

圖◎王孟婷

立夏後四日，雨水潺潺，空氣裡有爛熟水果墜地的味道。我報名了陶瓷博物館舉辦的醃脆梅活動，和媽媽幸運候補上今年的最後一場。

我喜歡參加各類型講座和職人體驗，但媽媽認為我在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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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同一條長凳的兩頭，桌上的南投胭脂梅她碰都沒碰，眼角堆起的皺紋夾著笑意，偷瞄隔壁桌套上寬鬆T恤和棉褲的年輕媽咪，正對場裡瘋跑的孩子大聲吼。

媽媽常加油添醋地向我轉述，誰家的女兒讀什麼學校，做什麼工作，她就要嫁人了。也是從我研究所畢業進入職場開始吧，與她的日常對話不管是什麼主題，最後都可以導向快點結婚。但我心裡仍覺得自己是個小孩。

我別過頭去挑蒂頭，梅農正介紹到──清明前摘下的青梅約六、七分熟，做成脆梅或釀梅酒最棒了，爽脆好吃，大家都愛。隨著青梅愈發成熟，開始產生糖分，可製成Q梅，或加入紫蘇醃製成紫蘇梅。最後梅色完全轉黃，口感軟爛，就很少人吃了，大部分拿來榨汁或做梅醬。

我想起《詩經》中有一個女生哇哇叫起來，樹上的梅子就要掉光了，要娶我的，說一聲就好呀！看來我並不孤單。

大紅塑膠盆裡的青梅表面多浮毛，我撒上粗鹽，用全身重量用力搓，虎口下方瘀青整片，而媽媽盆中的梅皮已磨到光亮出水，鹽進去了，梅色也深一色階，我驚訝她動作這麼快，手都不會痛。

媽媽把手攤開，讓我摸摸她手指掌心上的繭。

距離上一次作伴出門，有點久了，那是她幫我安排的第一次相親，我們都沒經驗，她特地穿了新衣，理所當然地跟去。男人到場後愣了愣，瞟了我一眼，訕訕地抓頭對她發出一句像「媽媽好」的聲音。

好丟臉啊，我的臉頰一口氣熱了起來，媽媽只是往我的盆內探頭，「這妳不會啦，我來！」

回家後，我瀝乾鹽水，將已醃漬的青梅用小水流漂洗，之後分批脫水、裝罐、添加砂糖、攪拌均勻後冷藏。再多次從冰箱拿出梅罐，細細翻攪，確保砂糖和梅充分混合。

小時候的我以為只要長大，就會擁有各種技能、明白所有不明白的事情，但到了現在，不時笨拙地閃躲不想回答的問題，不明白的事情也反而更多了，不管是醃梅、工作、結婚，或是自己……

在重複動作，和有的連時間表都沒有的醃梅步驟裡，我仍勤快地在廚房與房間來回，飯不能好好吃，書不能好好讀，想著媽媽是否和我一樣喘不過氣，小心翼翼完成了今日份，很快又收到新目標，任務一直沒有完成。

梅農食譜上寫可以開罐的那天，一股難聞味兒衝上來，我知道成功的脆梅不是這個意思，心裡卻意外輕鬆。從小窗戶照進來的光線浮著灰塵，將房內所有鑲上金邊，我真歡喜，嘴裡的梅甘甜又美麗。●

【評審意見】

古典的調侃 ◎周昭翡

描述望女成婚的母親，女兒幫母親報名一同參加醃脆梅學習活動，筆鋒又帶到母親為女兒安排的一次相親。母女心思卻大不同。全篇如行雲流水，真情自然流露，用《詩經》「摽有梅」來調侃嫁不出去的自己，既古典又有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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