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10之6】 洪逸倫／反向的誕生

◎洪逸倫

◎洪逸倫

那是我第一次在異地接待自己的親人。清晨的接機大廳，空曠得像隨時都會颳起一陣風來。那趟旅行，對我而言熟悉得近乎重複，對她卻處處新奇。我們一邊並行，卻又繞道而行，試圖重新交會。最後仍走進某種奇怪而無聲的靠近。

她是那種會問「最近怎麼都沒出去吃飯」的母親，習慣用寒暄包裹探問。她問起我的樣子，總讓我覺得一無所有。上次我們這樣逼近，是我打電話問她，該怎麼煮一個人的晚餐，語氣小心，還有些不情願。她笑說：「煮兩人份比較划算，剩的還能明天吃。」我沒再多說，只記得那頓飯吃得特別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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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點的那些故事，我早已熟悉得成了自身的延伸；只是其中某些段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給她聽。她的耳朵早已對準另一種頻道，而我始終沒說，只怕一開口，原本微弱的默契也會走調。我停在門口，只替她租了台中文導覽機，沒再往前。

看著她走進展館，閘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心仍不自覺跳了一下。忍不住希望有人會走近她、照看她一下。原來，這就是擔心的模樣。我們習慣隔著一層過濾陽光的玻璃對望，影子貼在上頭，不刺眼，卻無法對焦。我在場，但她看不清我。我是那個，她從未學會想像的兒子。

有些話，我知道她聽不懂；就算說出口，也只是換成另一種誤解。那些話累積在空氣中，不聲不響，遲早會壓垮什麼。沒有多想，話還是滑了出去。「妳一直以為的，其實是真的。」我語氣平靜，彷彿隨口交代天氣，只是空氣似乎縮緊了一下，壓了太久的氣流，或許就要開始轉向。

清晨，我醒得比她早。窗外的雪還沒化，又罩得屋內一片靜默。我坐在床沿，一動也不動，像是守在床邊的助產士，等候一場不知從誰體內開始的分娩。積雪底下，那些壓抑太久的情緒還堵在裂縫前。我無法確定，那是否就是第一記顫動──緊縮已久的水脈，終將集結、鼓脹、推擠，引向那場破水般的鬆動。

有時我會想，這是不是一種反向的誕生。用我的生命，把她從那個她從未懷疑過的形狀裡，一點一點牽引出來，長成一個能夠擁抱我的母親。我成了那個陪著她走出來的人，她睜開眼，就能看見我為她保留的輪廓，我們仍站在原地，久違的影子，悄悄對齊。我的母親，是我用日子與不語，慢慢催生出來的。我知道，我已不再只是她的兒子。

那天，後來她說「你帶路，我跟著走就好」的語氣，輕得像有什麼，默默完成了一場交接。我沒回頭，只覺得風也靜了下來，便點了點頭。●

【評審意見】

意外的分娩 ◎侯季然

看似一趟出櫃的旅行，卻沒有說破。將立場掉轉，把被告解的母親譬喻為被生出的一方，是令人難忘的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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