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陳泓名／成為馬力狗

圖◎吳睿哲

◎陳泓名 圖◎吳睿哲

跨上ZX6R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想過這天會到來。

上次和作家陳二源聊天，他講出一個我一直以來都很認同的東西：「跑山這個興趣，幾乎很難被傳教，只有對方懂，才能一起懂。」對，我瘋狂推坑身邊的人去拿一張重型機車駕照，便宜、快速，可以開啟數百種不同引擎設定、騎乘風格的體驗，但是當我興沖沖這樣說時，往往會得到「我幹嘛折磨自己」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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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開始有「打檔」的欲望時，我只想要像是《爆音少女》裡面的女高中生，或者是《本田小狼與我》一樣，走輕鬆旅遊的騎行路線。買了401後，我開始有了各式各樣的體驗：

第一次不用待轉，在道路使用上重新獲得尊重的感覺。

第一次騎上快速道路，發現台灣駕駛很喜歡在內線龜。

第一次到熱門重機點，攝手與騎士成為了舞台與觀眾的關係。

第一次走「南迴」環島一圈，儘管非常地累，但操控機車逐漸熟悉的感覺很好。

隔年，我入手了川崎的Z650RS（別稱：甲蟲），這次購買車子沒有罪惡感，對於駕駛的想像也趨於成熟。入手後我就洗了兩次車，電鍍鐵件亮晶晶地閃耀，以及指針儀表的轉動──簡直是機械爽片。

馬上騎它下台南、逆時針北橫、中橫環島等等，一下子花很多時間騎它。體驗了開油、衝刺、沒油、加油，的快速循環。重新看《爆音少女》的橋段時，也認得更多的車子，其中，突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騎車時只想要「騎八十就好」的想法。現在則是會覺得安康祥和路速限四十，交通局的腦袋真的有問題。

過年後，我騎401去大保養，突然，很突然地，右手開油時我感覺到一股不協調的感覺。

咦？車子，不會動？

從馬力八十匹降至四十匹，竟有如此大的差異？

這樣的感覺在我換回去騎白牌時也有過。原本預想要有的推力得不到，內心會產生一種「無處發洩的憤怒」。為什麼！以前騎這台車的時候沒有這種感覺，但是當我習慣甲蟲的馬力後，竟然回頭對401的馬力產生了麻痺。

當騎上這台車不再快樂時，就是賣車之時。

以出國紐西蘭為分界點，我賣掉了401與甲蟲。

我從未擁有過跑車，都是租車得到的體驗。最一開始我選擇入門的R3，喔～原來這就是可以順順把轉速往上拉，馬力在後段才湧現的感覺嗎？到了紐西蘭後，我很突然地，遇到了兩個喜歡檔車的青年。

長得比較斯文的叫做伊森（Ethan）、比較熱情的叫強納森（Johnason），住宿的點是「share house」，需要大量跟別人共用空間，走廊不大，會聽得到隔壁的聲音，音量要很有意識地控制。張揚，是本地人的特權。

我看到樓下停了一輛GSX-R150，台灣稱做小阿魯，開口和他們聊天，結果兩位都很熱情，邀請我參與他們的「夜晚修車」活動。簡言之，這台小阿魯是伊森朋友的車，右側有明顯滑過倒車的痕跡，腳踏磨損、排氣管破洞、平衡端子有摩擦到。嗯，看來飽受摧殘，而且大燈不會亮。我看著兩個人拆完殼，拿著三用電表在附近接來接去，查找線的問題還是燈的問題，一邊上Reddit查燈的型號。

就算只是150cc，這台車可以上紐西蘭國道。也擁有和其他人同樣的道路使用權利，而不會起步就預設要滾去慢車道、路肩。熱情的強納森和我分享他騎車去旅遊的照片，我則是和他分享，台灣重機駕照只要考一週喔，但用路人都很瘋狂。

回到台灣後，我嘗試了第一台四缸跑車，川崎的ZX6R，剛拿到車就不停下雨，地板都不乾，沒辦法操作太激烈，然而，跑車的一檔拉轉的聲音，直到飆到萬轉的尖銳叫聲，簡直是滿足「看我」這種巨大虛榮心。

看我的車尾燈。

看我的這台騎姿。

簡直再過癮不過，滿足了非常原始的炫耀欲望。我開始發現，這台機械的本質。為了能夠在這短短的五秒內滿足「能夠超越任何人」的欲望，這就是跑車存在的意義。

騎它跑了數個小時，回到家先感覺到脖子與背部累積了很大的壓力，必須要肚子用力，讓身體呈現水平翻轉的Z字形，雙手保持放鬆，脖子抬起往前看。因為坐墊是「斜下」指向地面，連同把手也是，這台車的騎姿設定就是希望你抱著油箱，然後油門轉到底如人肉飛彈衝出去。

第二，我那天穿著太短的襪子，騎車時褲管捲上來，沖壓進氣的熱風衝到腳踝，結果造成在64快速道路上，我一直讓我的右腳找「比較涼」的地方，踮腳、後跟踩、移外面點，我簡直像是「重機上的螞蟻」，燙燙燙，還是找不到比較涼的地方。沒辦法，趕快下交流道找小七。進到便利超商摸腳踝，哇，紅起來了，再無視它應該就會慢性燙傷了吧。

還車後，心想，這個東西誰有辦法騎去環島啊。但是在那過後，幾天內，仍然默默地想念那個「轟──格格嗯嗯嗯嗯」的高轉尖叫聲音，能夠感覺到轉速瞬間被逼起的爽快感覺。

一百匹，我也開始能適應這個級距。

在這個級距內，時速可以輕鬆到兩百，然而，台灣沒有任何一條路可以騎到這個速度。換句話說，騎到也沒用，它不是用來道路使用的速度。

無用武之地，就是這個大機械的最佳寫照。

它就像是過時、效能過剩的大型炸彈，在精確打擊的時代顯得笨重。

說回「文青」與「山道猴」這兩個身分吧。

我從來都以為自己是屬於細膩這一邊的人。不想吵、用合法速限騎車、不打擾他人，直到今日變成了想要有一個車庫──放著街車、跑車、滑胎車。

有時候我覺得，靠，這世界也太煩人了。

我總會到地下室，找個理由去騎車。

最近，我的坐騎是CL Street，路上看到白牌改管勁戰不用忍受它們在眼前晃，也不用忍受一些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高齡騎士擋路，有路權、能走快速道路、不用待轉。

我相信自由感，就是來自於別人被剝奪的東西。

從ZX6R效能過剩到有速限處處都是測速相機的世界開始。世界一層銜接一層，每個自由都有每個限制，一直到連人行道都沒有的行人世界。它們彼此互食、和諧、各自的擁護者互相不理解：

我幹嘛折磨自己，去考重機駕照啊？

我想，從政府那拿回自由，很好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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