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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得獎作品輯．10之9】 莊詠丞／身體氣候
◎莊詠丞
◎莊詠丞
手裡抱著剛從百貨買的香氛洗髮精，洗髮精分為前、中、後調，先是牡丹，而後玫瑰，最後麝香。匆匆回家的路上，已起風了。新聞不斷播報熱帶性低氣壓穿台的消息，說是失序的狂風驟雨威力，恐怕不亞於颱風。
「我還特地買什麼洗髮精啊，這陣子是用不到了。」母親說。
昨日傍晚明明還一起散步，討論著彼此喜歡的花香味，在母親身後看見被風吹散的一綹秀髮，飄逸的模樣比起往常一頭茂密而烏黑更稀疏了些。母親說今早起床離開床舖，看到一地的髮絲纏繞成團，再用手輕輕一撥便是一撮。
窗外有些風颳過而產生撞擊的聲音，熱帶性低氣壓還持續盤旋。母親蜷縮身子，癱軟在被褥中，臉色一片蒼白，皮膚色素沉澱，指甲發黑，乳房腫脹發紅，得要是發燒才須送急診。其他症狀若是熬過了，藥效發揮，那都稱為副作用。
她形容像是千百萬隻蟲子攢動鑽著血管，啃咬，時而蠕動至掌心，時而竄入腳背，帶來刺骨寒意與麻痺交錯的劇痛。像是滿城風雨的路上，看見道路兩旁落了一地橙橘的金盞花被輪胎捲過，細碎花瓣攪進地面的積水裡，成了一堆被恣意蹂躪的紙屑。
早先趁著風雨來臨前，我騎著摩托車奔向市場。個管師殷切叮嚀，蛋白質需要攝取足夠，且生食不能碰，水果得削皮，能吃得下最重要，能吃得下再來好好挑選食材，如此才能度過這樣頑強的日子。
化療的進程，隨著次數的遞增而加劇副作用的強度，味覺亦然，隔一餐間就換個念頭。
午時指定金華菜市的黃魚和蛋，晚餐懷想年輕時常吃的老祿浮水魚羹。
所幸金華菜市依然營業，塑膠袋裡裝著新鮮黃魚、一顆滷蛋。「可以的話，再幫我買一盒焦糖布丁。」母親氣音式地發出渴望，想用足夠的糖分弭平近期嘴裡怎麼也散不去的鐵鏽味。
口欲如近日的氣候般反覆無常，我繞過人聲鼎沸的攤販，鑽進老巷裡熟悉的小店，只為追上母親記憶裡的滋味。聽著母親願意說出口的需求，竟也成了微小的幸福。
黃魚的魚刺本就繁密，母親不像以往那樣細細挑刺，只是把筷子插進了魚肚，撥了幾下，找不到該往何處下口，又或者沒有能力分辨哪裡安全。
入口便眉頭一皺，靠在椅背上，母親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我把洗髮精和普拿疼暫時擺進了抽屜，將未拆封的布丁放進冰箱冷藏，母親睡著了，眉頭還是輕皺著，但至少，今天吃下了一口黃魚。
室內是怎麼也驅不散的溼氣，貼著牆，貼著皮膚，沉在肩頭。試著關緊門窗，卻怎麼也阻擋不了颯颯作響，像極了急促的呼吸聲，忽遠忽近，忽輕忽重。●
【評審意見】
真實的互動 ◎周昭翡
對於母親因癌症承受化療的痛苦，寫來不慍不火。也適切反應出病者與照顧者之間真實的互動。以氣候描繪身體患病時的撞擊，如低氣壓。為母親張羅食物，最後寫道：「至少，今天吃下了一口黃魚。」令人為之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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