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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 劉大芸/我不過是一個雪人 - 3之1
【短篇小說獎首獎】◎劉大芸
【編輯室報告】
本屆短篇小說獎共收到三五七件來稿,由李桐豪、韓麗珠;楊富閔、凌明玉;葉佳怡、黃崇凱等六位分三組進行初審,選出三十九篇。複審何致和、陳雪、黃麗群選出十四篇。決審伍軒宏、張亦絢、郭強生、黃美娥、童偉格選出五篇得獎作。會議紀錄請見林榮三文化公益基金會網站(www.lrsf.org.tw)與「自由藝文」(reurl.cc/3b536O)。
◎劉大芸
作者簡介:
劉大芸,1999年生於台灣。個人照自拍於花蓮白鮑溪,2024年5月。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畢業,現就讀同系研究所。〈人體模特兒、神韻的物理規律與疤痕海豚〉獲第十八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三獎,入選《九歌111年散文選》。
得獎感言:
我寫了一則關於愛與求真的故事,而這也是我在所有形式的創作裡追求的。
★★★
圖◎余嘉琪
我不過是一個雪人 - 3之1
◎劉大芸 圖◎余嘉琪
「凡是被寒冰帶走的,便再也要不回來。」
——南極探險家Ernest Shackleton
幸秋老師家的浴室地板都是融化的冰水,浴缸裡倒滿了冰塊、沿著牆邊則堆放著一包包塑膠袋裝的食用冰塊。一條紅色的延長線從洗手台旁的牆壁垂到地上,插座連接著一台綠色的冰箱,冰箱的門沒有關緊,只是輕輕靠著,從敞開的小縫向外散發著冷氣。除了冰箱轟隆運轉的聲音外,不時可以聽到冰塊融化、內部的劈啪聲。角落放著一張洗澡用的紅色塑膠小凳,我想起前陣子在美術館看到的一個錄像。藝術家揹著保冷箱去剉冰店買冰,然後在台灣的街頭堆出一個雪人。影片不知道哪裡吸引了我,但我坐在板凳上,看著雪人在熱帶的季風中緩緩融化,我看了好久、看得快要哭出來。現在,我覺得我也像一個雪人,雖然不是冰做的,卻開始融化。
我就這麼坐在幸秋老師的浴室裡,正面對著冰箱,冰箱門上還用磁鐵貼著購物清單。冰箱的門緩緩打開,我發現它的內部被清空,連層板都被拿了下來,裡面有一隻馬可羅尼企鵝。牠的頭頂上有兩束金黃色的羽毛,讓我聯想到小混混挑染的金髮,不過牠非常安靜、也非常溫馴。企鵝從冰箱裡走出來,粉紅色的腳掌在潮溼的磁磚上發出啪噠啪噠的水聲,牠理理毛,偷偷地側著頭觀察我。很快地,牠發現我不過是一個雪人,便放下警戒,打起盹來。
我剛開始當模特兒的幾次工作就是在幸秋老師的大一素描課上,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是人體模特兒,總覺得要盡量展露身體。那時我總把頭髮梳到腦後,綁成一個緊實的包包頭,不想擋住任何一處的線條。幸秋老師跟我說了好多次可以把頭髮放下來,但她說得很委婉,我過了好幾個禮拜後才明白她的意思。那個時候我的身體還有少女那種略微尷尬的僵硬線條,還不懂得什麼是韻味。後來我每年總會在她的課上擔任幾次模特兒。幸秋老師看上去五、六十歲,但沒有給人一種母親的感覺,她從不提及自己的家事、也不過問我或者學生的私事,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未婚、無子。
大一的課程學生程度不一,課堂最後展示作品的環節,我總是驚訝於各式的比例與粗糙的線條。說起來有點抱歉,但我總是急著從學生的作品中找到幸秋老師示範的畫作,像照鏡子一樣,確認自己的五官和比例。幸秋老師對學生和我都很有禮貌,但也從不和我們閒聊。我始終對畫家抱持懷疑,對於想和我親近的畫室老師感到反感,我們年紀相差那麼多,不是適合當朋友的對象。所以我喜歡幸秋老師,不只是因為她是女性,更因為她始終保持距離。
我們之間唯一有過一次私下的談話是在某次課堂結束,學生都離開教室後。那天我忘記帶拖鞋,光著腳在地上走,腳底沾滿了灰塵。我爬進教室後方用來洗畫具的水槽,水槽是建築時就規畫好,水泥灌製的、非常堅固。我直接站在水槽裡洗腳,那天學生畫的是水彩,我還記得藍色顏料暈染出的水漬和我腳上的汙漬匯流進排水孔。
幸秋老師在這時回到教室,我拎著裙子站在水槽裡,沒想到她會回來被嚇了一跳。老師看到我的樣子笑了出來,她揮揮手上的信封:「我忘了給妳模特費。」
接著她約我喝咖啡,如果我沒被看到那副狼狽的模樣應該會拒絕的,但當時的我只能點點頭,趕快把腳沖乾淨後從水槽爬出來。我以為老師會帶我去附近的咖啡廳,但她轉身從架上的石膏胸像後面拿出一台咖啡機。
「妳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幸秋老師快速地喝完一杯後又倒了新的一杯咖啡給自己,我嘗了一口,滾燙得嘗不出味道,酸澀在舌根逐漸聚集。當她的第二杯咖啡快要喝完時,她從皮夾內層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給我。照片的邊緣已經變脆,我用兩隻手捧著它。那是張黑白相片,相片中央是一個黑色的炭爐,爐子旁站著一個全裸的年輕女子,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女子直視著鏡頭,表情挑釁,手上抓著一隻大大的烤魷魚。我看到照片角落有幾個畫架,和兩、三個學生的背影。
女子的頭髮又蓬鬆又黑、陰毛也濃黑,在曝光時丟失了細節,形成兩個黑洞般的色塊。我第一時間以為那是幸秋老師年輕的時候,然後很快就知道不是,但她的確長得有點像我。
「那是我。」幸秋老師說,邊幫自己倒第三杯咖啡。
我才發現那炭爐旁蹲著一個小女孩,穿著精緻蕾絲滾邊的上衣,正伸手去拿火爐上的另一隻魷魚。
「我母親過世後偶爾我父親會帶我到他的課堂上,他肯定很不想這麼做,那個年代的男人帶孩子是會被鄰里說閒話的。我那時沒有意識到這些,跟模特兒和學生玩在一起。我總是急切地等待休息時間,無聊又漫長的二十分鐘過去,他們就可以陪我玩一下下。那時候的我肯定沒想到自己會成為教授,教學生畫畫。」
幸秋老師用手戳了戳照片上女子的臉。
「魷魚是她帶來的。我們計畫了好久要在教室烤魷魚,他們派我去偷翻父親的行事曆,看哪天開會。我只記得禮拜三,所以模特兒就接連好幾次的禮拜三都帶魷魚來,下課後又帶回去。我現在想到都想笑。後來終於給我們遇到開會的那個禮拜三,男同學邊生火時她邊抱怨,說她每個禮拜回去都得煮魷魚。」
「妳不喝了嗎?不喝的話就給我吧。」幸秋老師發現我的咖啡還剩了大半杯。她從我手中接過杯子,把我喝剩的咖啡一飲而盡後便起身。「我們走吧。」
我把照片遞還回去。我們一起走到校門口便道別,離開的路上幸秋老師說那張照片就是那個慫恿她偷看行事曆的男學生拍的。
「他暗戀她。」她說。「後來他參加學生遊行,某次深夜騎腳踏車回家的路上發生車禍,死了。而她嫁給一個醫生。」
我時常想起這兩個陌生人的故事,時常想敘事是否有力量,如果故事不是「他被撞死,她嫁給醫生」而是「她嫁給醫生,他被撞死」,意義是否會完全不同。
要不是這個故事我的模特兒生涯大概會提早結束,後來,每當我在台上走神、萌生要放棄工作的想法時,我的皮膚總會瞬間乾澀、炭火的熱氣與魷魚的香味糾纏著我,讓我始終無法真正離開這個行業。
我總認為我當模特兒還不夠久,所以我才搞不懂那個吃魷魚的女子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站在那裡、露出那樣的神情。在我搞懂之前,我都不能放棄模特兒的工作。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擁有一張與她相似的面孔。
不久前幸秋老師問我願不願意接一個在她家的工作,成員只有兩個人,她跟她的兒子。
我那時正在努力把腳塞進緊身牛仔褲裡。
「我都不知道老師有小孩。」我跳了一下,把褲子拉到腰上。「老師的兒子幾歲啊?」
幸秋老師沉默了很久,在她沉默的時候我想起她曾跟我們提起過的一件私事。那時我踮腳蹲在椅子上,雙手環抱自己,感覺自己像一顆蛋一樣安靜、安全,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幸秋老師說她小時候買東西時只要對店員用了「嗯⋯⋯啊⋯⋯」等贅字,回家就會被父親用蒼蠅拍打掌心。
「『別人沒有必要被妳的思考打擾。』他總是這樣說。」我還記得這句話朦朦朧朧,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十歲。」幸秋老師的聲音打斷我的回憶。
我原本預期老師的兒子已經成年,而且應該比我大上許多。但我還是先答應了,想說到時候就知道,而且幸秋老師要有一個幾歲的兒子其實都不關我的事。
幾天後我依約來到幸秋老師家,她家裡有大量的木工裝潢,那些深色、高大、綴有飾線的櫃子像巨人一樣。我總害怕進到這樣的房子,這種精心裝潢但過時的氛圍給我一種窒息的感覺,好像所有美好的事物都無法維持。想到落成時親友來拜訪,是如何稱讚這間房子,我就覺得難過喘不過氣。可能因為我家就是這樣的房子,我母親喜愛的裝潢在她和父親離婚、她離開這個家後,逐年變得老氣,可能因為這樣我才會有這樣誇張的情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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