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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 劉大芸/我不過是一個雪人 - 3之2
【短篇小說獎首獎】◎劉大芸
圖◎余嘉琪
◎劉大芸 圖◎余嘉琪
幸秋老師帶我穿越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最裡面的房間。原本的格局這裡應該是主臥室,但房間裡被清空,落地窗前擺了兩個畫架和幾張木凳,逐漸昏黃的夕陽斜斜地打在木地板上。幸秋老師抖開一張深紅色的波斯地毯,我踢掉拖鞋光腳踩到地毯上,柔軟的觸感回應著我光裸的腳掌。轉身,一個中年男子無聲無息地站在我身後,我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
「這是我的兒子大樹。」幸秋老師說。「大樹,這是我們今天的模特兒小雪,跟小雪打聲招呼。」
男人盯著我看,嘴巴微微地張開,嘴唇外翻。我立刻察覺到他有某種障礙。他的臉上出現一種智能障礙者共用的表情,彷彿視線會不斷穿透眼前的事物。他很努力地想要看清我,卻又不斷失落我。這時我立刻明白,他就是幸秋老師口中的十歲兒子。
我舉起手,但他沒有跟我打招呼,而是轉頭對他母親說:「Mia呢?」
「Mia不會來了。」
「喔。Mia不會來了。」他喃喃地重複,邊往畫架移動。Mia不會來了。Mia不會來了。Mia不會來了。他邊說邊整理畫具。大樹身材肥胖,肥大的肚腩使他的頭和四肢看起來特別細小,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一方面肢體不協調、一方面沉重的脂肪也使平衡格外困難。他理平頭,衣著整齊,一件棉褲和針織衫,針織衫紮進褲頭裡。我想起我曾遇過的所有智能障礙者,似乎家屬為了方便照顧都會把他們的頭髮剪短,於是在我印象裡他們總是相貌相似、就像同一副面孔。
「他的語言發展不好,醫生說他不太能理解抽象事物。」
我點點頭。但我這個人、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是哪一個部分對他來說抽象得難以辨別。
我擺了幾個坐著和躺著的姿勢,大樹都不滿意。他不給我時間琢磨細節,幾乎在我一坐下、剛擺出動作的第一秒就會用尖銳的聲音說:「好醜。」幾次下來我覺得他癡傻的表情逐漸扭曲,我也快要失去耐心。第一節課的鬧鈴響了,二十分鐘過去,我們連動作都沒有共識。
幸秋老師帶著抱歉的神情走過來,說就算沒有開始畫她也會給我鐘點費。我的表情應該很難看,我想發火卻不知道向誰發。
「從來沒有人說我的動作很醜。」我說。
我跟幸秋老師說我想放音樂,幸秋老師拿了一台笨重的黑色手提音響過來。光是為了用手機連接音響,我們就又弄了好久。我不喜歡聽音樂,從來不曾主動要求畫家放音樂,但我有一個歌單,裡面蒐集了我在各個畫室聽到、喜歡的歌曲。好不容易處理好音樂,我又爬回去掙扎著擺姿勢。在我們處理音響時安靜不語的大樹,一看我擺出各種姿勢就變得煩躁不安。或許我的姿勢真的很醜吧,我想。
大樹開始快速地抖腳、呼吸加快,幸秋老師走到他身邊,輕聲地安撫著。我注意到她雖然語氣溫柔,但眼神非常冷漠,好像她也對目前的狀況極度厭煩、對於自己是他的母親厭煩。比起大樹暴躁的咒罵聲,幸秋老師的神情更讓我覺得受不了。我閉起眼睛往後攤倒在地毯上,像一隻海星成大字形。椅子樂團的前奏響起,和弦間手指在吉他上滑動,發出美到令人心碎的刮擦聲。那幾個刮擦聲一響,立刻把我帶回那個下午,光裸的膝蓋跪在木地板上,陽光照在背上,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回想起工作的時候我的記憶總是這樣,身體的感覺和聽來的故事、音樂與現實拼接起來,組合成一個新的、複合的真實。
Real love is
19年的六月
Croatia的海邊
四個光上半身的男孩
玩耍時的眼神和
三十個美好晴天
Best 30 Summer Polaroids.
You’re my Summer day
你是最美的三十張拍立得相片
我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漂浮在小時候鄉下外婆家的那片海上,隨著潮汐起伏。事實上我從來沒有真的進到海裡,我頂多在岸邊踩水,腳掌被小石頭刺得發疼。那片海後來奪走了外婆家鄰居的一個男孩,那時候的每個暑假,我們都在夏天戀愛。他死掉的時候已經是高中生,那一天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可能在照不見日光的捷運隧道裡、可能在冷到發抖的補習班教室裡。在他被美麗的大海捲起、撞上礁石時,我的腦袋裡甚至不記得這個人的存在。那個每年暑假和我談戀愛的男孩。
我聽到畫刀刮擦調色盤的聲音,睜開眼時,發現大樹已經安靜下來,幸秋老師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於是我保持躺臥的姿勢,幾乎睡著。
為了不要睡著,我偷偷觀察大樹。頭髮蓋在臉上遮掩我的視線,盯著別人智能障礙的孩子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所以我直到現在還沒有好好打量過大樹。我看到大樹神情嚴肅,某種醜陋的表情消失無蹤,一直張開的嘴也閉上了。這時候我終於可以辨認他的年齡,他應該比我一開始以為的年輕一些,可能不到四十歲,只是因為穿著和身材而顯得老態。他偶爾拿起畫筆在空中測量我的比例,幾乎不看畫布,像一個老練的打字員不需要看鍵盤也能謄打。接著,我察覺到他的身體正用一種奇怪的頻率抖動,我一開始以為他在抖腳,當我看向他的襠部,才發現他一隻手畫畫,另一隻手正光明正大地伸進褲子裡套弄勃起的陰莖。
我的耳朵和臉頰瞬間發燙、刺刺麻麻的,但胸口和背部卻一陣冰涼,好像我的密度突然減低了,風灌進來。我一下子動彈不得,憤怒在我體內膨脹。但鬧鐘還沒響、這節課的時間還沒到,我不想離開我占據的這個空間,雖然我知道自己應該立刻喊停。但最主要的還是他的眼神,那是雄獅對著雌獅勃起的眼神,是公馬騎在母馬身上的眼神。由於他不知道什麼是羞恥,羞恥便全落在了我身上。我被那赤裸裸的欲望壓得動彈不得。
幾分鐘過去,在我還沒決定好該怎麼做時鬧鈴響了。大樹推開椅子起身,我瞪著他,但他直接經過我身邊走進廁所。我聽見他在離我不遠的廁所裡,隔著一扇薄薄的塑膠門,盡情地自慰。
有幾滴生理性的、盛怒的眼淚被逼到眼眶,我快速穿起衣服。今天的工作時間還沒到,但我要走了。幸秋老師在一旁解釋的話我幾乎聽不進去⋯⋯很生氣⋯⋯看一下他的畫⋯⋯知道⋯⋯我不懂她還想要說什麼,她把我推到大樹的畫架旁,我想把畫架推倒,或賞她一巴掌。但我還是走到畫架後面,慢慢地、慢慢地轉身,那一刻我才發現我怕看到自己在大樹的畫裡是什麼模樣。
畫裡沒有我。
她有我的鼻子、我的眼睛、我的嘴巴,但那不是我。比真實的我更好,我希望我每天照鏡子看到的是這張臉。不是說他把我畫得更美,他畫中的每一個比例都沒有偏離現實,而是她好像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她比我更靠近事物的核心一步。一瞬間我的腦袋完全清醒,現在我知道幸秋老師剛才說的是:「拜託妳看一眼他的畫,只要看一眼妳就會明白。」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畫。
我聞到一股很香的氣味,是烤魷魚。我覺得我可以放棄當模特兒的時機終於來了,我好像快要、快要可以理解那個與我相貌相似的女子。在大樹的畫裡,我有跟她一樣的眼神。
「他們還說他無法理解抽象的事物。」幸秋老師站在我身邊眼睛也盯著畫,她的神情已從慌張轉變成自豪。「我很抱歉。我一直都有試著阻止。但沒辦法。養一個這樣的小孩妳很快就會發現,有些事情就是做不到。但是妳看看⋯⋯那樣的孩子可以畫出這樣的畫啊。」
我搖搖頭,轉頭看向那幅半完成品。背景上厚塗的深藍色吸引我的注意,我忍不住伸手去觸碰它,結果被指尖傳來的冰涼溫度嚇了一跳。顏料還沒乾,這下宇宙間出現一個黑洞。
廁所門打開,大樹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走出來。我的心跳突然又加快,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幸秋老師追在我身後幫我拿我的東西,我最後沒有看她的臉一眼就離開了。冷靜下來後我已經坐上捷運,我發現食指上沾了深藍色的顏料,此時已經凝固。捷運上充滿下班放學的人潮,沒有人發現我偷偷攜帶著一個黑洞搭車。
我以為我再也不想見到大樹、再也不願意去幸秋老師家了,但是我要如何去迴避我的臉?每一次我照鏡子,都覺得像在看電影、覺得有一個透明的東西蒙在我的臉上,阻隔我真正的眼神。而只要我一閉上眼睛,我就會看到那個吃魷魚的女子、想起初戀的感覺、感受到一個黑洞正在逐漸成形。
一週後同樣時間,我來到幸秋老師家門口。幸秋老師像是知道我會回來,沒有多說什麼,她從門邊讓開後,我發現大樹坐在門邊等我。
「小雪,妳好。」這次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把鞋子踢掉,徑直走向畫室。大樹追了上來。「我會乖。」他喊道。「我答應媽媽了。」
「我不管你乖不乖。」我把東西放下。地板空蕩蕩的,沒有鋪上地毯,或許幸秋老師也不是不那麼確定我會來。我對他還是很生氣,我走到他面前:「我不管你要怎麼勃起,但是如果你在我面前碰那裡一下,我立刻就走。永遠不會回來。」
「懂了嗎?」我想了想後補上:「也許我會報警。」
大樹點點頭,我從他的神情中看到一個小男孩,稍微感到自在一點。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每個禮拜都來,幸秋老師說我是堅持最久的模特兒。她不知道其實我也把自己的某種東西投入進去了,至於投去哪裡,連我自己都不是很確定,大概是黑洞吧。
當我提到黑洞,我指的是當一個恆星耗盡了能量,它的中心區域將塌縮成一個非常緊密的狀態。如果恆星的質量足夠大,所有從恆星表面發射出來的東西都將掉回恆星裡去,包括光──於是便形成了宇宙裡一個無法觀測的黑色空洞。
黑洞本該是無法觀測、無法描繪之物,那不是在畫布上塗滿黑色顏料就可以擬仿的。那是觀看的定義被取消了。沒有光、沒有反射,我們其實看不到黑洞,那只是被大腦誤譯成黑色的虛無。但是我們卻又看過黑洞。在畢卡索藍色時期的作品裡,在杉本博司某幾張最出色的海的攝影裡,在這裡。
那樣的事偶爾還是會發生,但是愈來愈少。大樹遵守約定,我也學會無視他的欲望。我在他的畫中尋找我真實的臉。逐漸我能擺出大樹無法挑剔的姿勢,我感受到我和人體模特兒的關係也變了,我的身體開始醞釀出黑洞。大樹對於繪畫有一種驚人的執著,而對我來說,畫畫也逐漸變成一件攸關生命的事。
「如果我沒有教他畫畫,我可能早就把他掐死了。」幸秋老師在畫布上畫下一抹濃郁、明豔的黃色。「我真的嘗試過。妳能想像嗎?妳永遠無法成為妳想成為的人。嬰兒時期還好,嬰兒嘛,他就跟所有的孩子差不多。但等他愈來愈大,生活開始變得難以想像的殘酷。」
「他們說他不懂抽象的概念,叫我把所有事情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可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都是抽象的啊。他在所有層面都拒絕與我溝通,在生活上受盡挫折的時候,我就反覆回到藝術裡確認,確認我兒子不是白痴。我是說,不是真正的白痴。妳看他的畫就知道,他懂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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