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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卓純華/時間差

2025/11/27 05:30

圖◎余嘉琪圖◎余嘉琪

◎卓純華 圖◎余嘉琪

有時候現實世界與想像世界會爭奪我的注意力,總有一方完全勝利,因我的忠誠。

當敘寫的焦點,全數在標記現實物件時,其實沒有什麼好寫的。昨天上午我在禮堂與三百個學生的腦袋共處,教他們寫詩,或對於不了解的事物,至少不要排斥。回程途中去吃了碗麵,香氣四溢的碗擺在木製托盤上,背後是格子狀的窗戶,服務生經常過來倒水,我的精神也逐漸開散、滑坡。撐著吃完了麵,還有便當和老闆一齊在辦公室等我,踱向晚餐。背包裡傳出蘋果香,「M喜歡吃蘋果嗎?」他說過的是喜歡千層蛋糕。

回頭上班又製造了幾次「我很聽話」的假象以後,我離開了辦公室,往百貨公司去買一片我吃過的,確切知道它好吃的千層,給M,當消夜、當早點、守在他時間的邊界。他的記憶對我說話,他的現在則和我有約。三小時後,我們坐在高鐵的兩張灰色椅子上說話,他告訴我感覺時間過了好久,從浦島龍宮給我撿了貝殼回來。母親在家總對他喃喃自語,甜的還是甜的,苦的鹹的酸的卻全部都變成了辣的,他接不了母親的話。我摸摸他戴著口罩的下巴,他笑起來:「為什麼眼鏡這麼霧啦!我看不見你。」把眼鏡夾到背包提把上。男人在成長茁壯的時候,不能給他太多的溫柔,又不能不足夠,所以我還是趕著他上車,拍下他在窗框裡迅速調和急切與放鬆的坐姿。坐完三小時的飛機,還要再坐兩小時的列車,人生中為了少數的幾個目的,我們都得活得如此漫長。

站在電扶梯的時候,他突然對我說:「你真媠喔!」不曉得已被他看了多久,我露出小貝殼般笑容,不知道要說什麼。非常緩慢的海浪輸送上來的節節沙灘,夕陽使人有微熱的感受,雖然冬季剛被遣走,他的母親如此表述,和他有著時間差。他和他自己有著時間差,「我從小被老師討厭。」因為他會問:「為什麼我們要學別地的歷史?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還會問:「為什麼女孩子也要學這些歷史?歷史人物都是男的。」我覺得他從小管太寬,哈哈大笑。他抱著疾馳的自由繼續說:「而且我覺得,老師教什麼不重要啦!重要的是所有人要坐在那邊,一起面朝同一個方向。」我看著這樣一個不安的靈魂,感受到他的魅力,魅力值高的生物總有令人討厭之處。「你太糟糕了,唯一一件要你學的事,你卻學不會。」那個曾經在教室裡遭受異樣眼光的男孩對我露出笑容,與眼前的他並無大小之分。

我和M也存在著時間差。他一直認真但我以為他輕佻。他見我的程度比我見他來得豐富,可能因為他見慣了海與山,以及站在該地能夠眺望的所有生存的現象,見過似從心胸掏出來綻放的櫻花,神社鎮守而精神迴流;可能因為他喜歡安靜地記錄,讓那些痕跡划過心房──那當中有一個我,戴著帽子對他嘻嘻笑,沒化妝也不穿華服──一直到我開始雙下巴圓滾滾的年紀,做完了自己大半的人生功課,隨他站在某個瀑布旁邊的時候,才略微地看見了那個我。M如風一般退後,留我一人被瀑布宣講──意義消散落下,但曾短暫存在過。M站在我身旁吃冰,沒有被坐在地上的我,或者我的淚眼驚惶。小草頭上有露珠,他幫我拍了一些照片,繼續對我玩笑:「戰國時期的殺手集團,規定晚上不准講鬼故事,不然要切腹自殺。」像包裹符籙投入深海,看看龍王是否應命;我則看著他,珍惜這一時半會的禮物,又想找個什麼也扔回去。

最近我老覺得老闆煩,管太多了,但也許是我的誤判,就跟當年我誤判M一樣。曾經忍受著鱗片被拔去的痛苦,我站在他身邊,彩色的幡與叮鈴,拔尖的金松示我以行路間淡淡的肅穆,我聽著話,一邊走路。現在M正走在我前方,背向我伸出手,彷彿熹微天光催生的嫩芽。穿越自己的迷霧,我以滿懷的情感滋養他,所幸我們還長著翅膀,尚能自由來去。我感覺他是我的蘋果,滾進某時空讓香氣充溢我世界;或者我是他的蘋果,林葉中摩擦騷動,突然被他取下──總是揹著背包看起來無所在意的旅人,也渴望一簇真實的心跳驀然靠近。

窗,或者門,比一切更重要。借用他世界裡所發生的事,我在實現真正的愛情。記憶與歷史構成的他,蝴蝶、日光、土壤、枝葉的屬性,乃至於敵人所形塑的他,在眼前片片紛飛。他傳訊給我:「等一下我去看看墳墓。」我說:「不錯啊去給墳墓看。」他哪裡都想帶我去,很狗狗的需求;但我是貓咪,懶散成性,喜歡睡得醜醜的。他不等我往前走的時候,我會追上去,像彩虹一下子就越過了──其餘的我到底是什麼?在他心的膠卷裡?始終是有趣的謎。

把老家貝殼遞給我的時候,他說:「我故意沒有洗得很乾淨。」我聞聞那貝殼,是旅館肥皂的香味。在家時,我時常聞著他幫我洗的衣服想他。有一天,夢到抱自己的貓咪下樓,貓咪時而縮得很小,時而恢復正常尺寸,我用毛巾捧著,牠還想逃跑。我替牠驚慌:「跑走你會變成流浪貓欸,不要離開我!」那現世中曾經擁有的貓,早已悄然離開,輕易穿過生死的界線,我只能默然久候。而M的回應改寫了結局:「想流浪就讓牠流浪,牠把你當做故鄉一定會回來你懷抱裡的。」在M的生活裡,他給我熱茶和無止境的躁動,整天玩我的耳朵。

嫣紅的落日在他母親的眼裡是「熱的」,我們的生命在他的眼裡是夕陽還是新生?不重要了。總是在門外,兒子不懂媽難過。見到M的時候,我整天趴在他身上找啊找,有沒有寶貝──每次都有找到,在他說笑時的輕快裡,在他過去獨酌自抒現在則與我分享的各類意見裡,在他號稱因我愛哭而買的高級衛生紙那裡,找到他柔軟的心。懷抱他像以勺在河裡撈回一兒子,兒對母則有強烈又脆弱的依戀。

一切都是真的,因為一切都在動。勇敢的人在實踐他對世界的熱愛,以高級別的淡漠與冷靜。我們很少接吻,但手指交扣的時候,像海水湧進峽谷彼此形塑,一再地不要離開對方……M牽我穿過宮燈迴廊,人群著浴衣在我們身邊來去,唯我們捨去那重扮相。我找到一片躺著就可以泡湯的石板,療癒自己總是因情傷痛的軀體,包括那個小巧卻又承載巨大的下腹子宮,因而錯過了更大的繁華──在某扇門後,有通往露天浴場的通道,那裡矗立著更多的彩燈,在黑夜裡具足暗示。「我以為你會來,我一直在那邊等你。」泡完湯M笑笑地坐在桌前說,講完眼睛就看回他的書,我買了瓶冰牛奶然後趴在桌上玩,再讓他牽我離開。他的手再度從毛衣袖子裡找到我的手,一起走進匡噹來去的電車。

我有時候重回到想像世界,發現如此空無,什麼也沒有,連坍塌或者殘破也不曾存在。轉頭又回去,躺進他毛毯裡,學他往不同的方向踢踢,彷彿生生世世只追一種假象──在他醒時入眠,依傍夢中的照耀醒過來。多年前曾夢見他剩下三個月壽命,我叫他來台北住給我照顧,他說:「要是你剩三個月壽命,我會把你帶去環島旅遊。」真的是小鴨對太陽呱呱兩聲,然後在水面得到暖暖的回應:「繼續玩吧。」

他給我買了小鴨髮夾,直接夾在我的髮捲上,倒著幫我拍下照片,在聊天時發射了出來,我變成沒鼻子的京劇怪臉。我聽見我體內的母親歎了口氣,在找東西扔回去,也對他說:「繼續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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