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週末．藝週推薦展覽】獨白與共振 工藝的靈思─南美館2館「皮膚と內臟：自己、世界、時間」展

山下茜里2024至2025年作品〈渴望光明〉。

文．攝影／林昱晴

所有的創作，始於對萬物微細姿態的凝視。對於藝術家而言，每個形體、每道紋理，都是時間與物質在相遇時留下的痕跡。日本策展人秋元雄史將創作視為生命本質的觀察，台南市美術館2館「皮膚と內臟：自己、世界、時間」展覽回歸人類原初的感知介面──皮膚與內臟，既傳遞著生命的脈動與消長，更承載著所有生命的記憶與能量。由建構心靈景觀的美學觀點出發，秋元雄史認為藝術是歲月的積累，更是個人以情感與世界建立連結、產生互動的能量轉譯。展期至2026年1月18日。

工藝是美妙的有機創造，當創作者施以合宜的造形之美，它不僅轉化自然的形色，更回應外部自然與內在心靈的共通，除了含納著人們寄寓文化的理想，也在微觀尺度上呈現生命形態的全新質感。所有關於傳統、技藝、美學和倫理等價值的縮影，皆可在工藝的世界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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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展藝術家合影，左起：宮田彩加、山下茜里、小林萬里子、牟田陽日、佐佐木類、綿結。

穿越地域與歷史的工藝之美

出生於台南的「台灣工藝之父」顏水龍，早年致力推動現代工藝發展，並曾於1943年與「日本民藝運動之父」柳宗悅在台灣會面交流，半世紀後，台南已成為工藝創作蓬勃發展的重要基地。台南市美術館自開館以來，持續以展覽與論壇編織當代工藝的時空脈絡，自2021年的「工藝協奏曲：台灣×金澤工藝交流展」、2022年的「逍．遙．遊：當代工藝合創展」，到2024年的「台南×金澤雙城論壇：工藝與藝術的碰撞」，一系列的策展規畫不僅呼應台南做為工藝創作者匯聚之地，也以展覽做為節點，連結藝術家、職人與文化機構的交流網絡，使工藝的能量穿越地域與歷史，媒合多元的文化與美學見解。

由風土到器物，日本工藝之美如同琥珀般嵌套著時光的結構，內蘊的情感始終歷久彌新。當日本傳統工藝（KOGEI）擺脫傳統、流派和形式的束縛後，它的未來將展現怎樣的機遇與可能？「北陸工藝節」（GO FOR KOGEI）自2020年啟動以來，邀請藝術家、工藝職人和設計師共聚於北陸地區，以北陸3縣──富山、石川和福井的城市景觀為舞台，將陶器、漆器、友禪染、玻璃工藝、鑄物、和紙等傳統工藝與當代藝術交融，從而改變人們對於日常之美的認知與期待。

台南市美術館邀請「北陸工藝節」總監、曾任金澤21世紀美術館館長、直島藝術計畫的推手秋元雄史，擔任「皮膚と內臟：自己、世界、時間」策展人，以身體感知為核心，將藝術視為流動的時空介質，由此擴展觀者的感官與心靈，使工藝不僅停留在物質表象的精巧，更成為人們感知世界、檢視自我的媒介。

策展人秋元雄史。（Kayo Sekiguchi攝影，台南市美術館提供）

皮膚與內臟，身體性的世界觀

身為推動日本「地方創生」計畫的先行者，秋元雄史認為：「藝術的存在，是讓城鎮重新充滿活力的契機。」當藝術進入日常，人的生活變得更豐富，心靈也被喚醒。「當一個地方重新煥發生機，人們會想要了解當地的故事，以及與其相關的一切。透過藝術作品，人們會進一步關注當地的歷史、飲食文化、居民生活，甚至各種深藏在這片土地中的文化價值。藝術，就這樣成為連結過去與現在、人與土地的橋梁。」

小林萬里子2021年作品〈無盡的喜悅〉。

關於「皮膚と內臟：自己、世界、時間」的策展思路，秋元雄史表示，展覽計畫的成形，是由副標題「自我、世界、時間」破題，而貫穿所有作品的核心意識，則是指向存在論的提問。「從笛卡爾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加以延伸，『自己、世界、時間』開展的是自發性的存在論觀點。存在論指出精神與物質這2個層面，人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精神先於物質而存在，這便構成『人類精神之旅』的隱喻。皮膚和內臟都存在於自己的身體之中，因此可以直接看到，也可以直接去感知與思考。我用這樣的觀念結構，來設定展覽的內容與作品的呈現。」對秋元雄史來說，皮膚與內臟的意象，呈現的是和「以腦思考」截然相反、更為具體、且具身體性的世界觀，而他試圖藉由展覽探討的，就是關於人類如何在世界中行走、如何與人我互動的問題。

三嶋律惠2019年作品〈白水晶〉。

手的行動，編織敘事的意志

圍繞著人類與自然、文化之間的共生與共創關係，展覽以做為人體與世界對話的介質，以及人體生理機制運行系統的「皮膚與內臟」為感知起點，感性地回歸個體的存在，邀請10位日本當代女性藝術家，藉由織品、陶藝、玻璃、漆藝、鐵藝等，將感官經驗化為兼容具象與抽象的工藝語彙，透過內在自我與世界展開對話。在她們的創作之中，「生命」不再是生物學的定義，而是一種宇宙的持續生成，讓人得以感受到生命的不斷流轉、自身與萬物之間相互牽引的深沉聯繫，以及「手」成為生命持續編織敘事的意志。

小林萬里子2023年作品〈風之使者〉。

最美的修行，也許是在紅塵之中。小林萬里子以染織與刺繡，譜繪出一片可感的宇宙，在色彩與線條的交錯重疊之間，彷彿天地的氣韻正緩緩流動。為宮城縣牡鹿半島文化祭創作的〈無盡的喜悅〉，訴說著「重生」的寓言──東日本大地震後凝滯的時光，於此再度流動；見樹如入林，小林萬里子以樹做為連結過往、現在及未來的象徵，晝與夜、生與死交替往復，如潮起潮落，如風入松間。

牟田陽日2024年作品〈山姥〉。

牟田陽日回望過往陶器上的圖樣──飛鳥、花草、山川、獸形，不為臨摹自然，而為探問人類如何以圖像回應自然。在那些古老的裝飾中，潛藏著對自然的敬畏與恐懼、渴望與依存。她將這份意識轉化為當代的形象語彙，以柳田國男《遠野物語》中的山野奇譚為靈感，使作品〈山姥〉成為一種精神的鏡像，映照出人類不完滿的心靈，也映照出自然做為「他者」的神祕力量。

綿結2024年作品〈生命〉（後）、2023年作品〈白紙〉。

綿結的創作則是在線與線的縫隙間，尋找超越形體的呼吸，重新感知生命的有機流動，將一切編織為時光的織物。她的創作語言近乎冥想，線是意識的軌跡，也是時空的延展，她對生命之流的溫柔理解，始於指尖的撚線，而手的行動則成為了生命的再現。

佐佐木類2024年作品〈記憶的沉睡〉。

旅行，不只是地理的跨越，更是對生命脈絡的體悟。訪歷不同的歷史與風土，佐佐木類更清楚地感受到自身與世界的關聯。在「植物的記憶」系列中，她將收集的植物夾於玻璃之間燒製。高溫下，植物的形體會消散，但這份消逝反而使它們曾經存在的痕跡更為鮮明，過往與當下在透明與空白之間悄然重疊，生命的脈動與物質的無常被一一呈現。這些作品既是她個人的記憶，也在觀者心中引起微光般的共鳴。

刻畫生命運行的軌跡

玻璃將無形的時間與有形的物質並置，是光的形體，也是近乎靈性的存在，顯現世間萬象在流轉之中所留下的明澈。三嶋律惠稱作品為「火焰的果實」，意指在烈焰與重力的搏鬥之中，材料、手藝與意志交織而生的結晶。玻璃的生成必須於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每一秒的停滯都可能改變形態，然而正因這份不可逆的瞬間，使作品蘊藏著一股生命的張力。

留守玲2005年作品〈水蜜桃抽筋〉。

留守玲以鐵為媒介，將熔接與熔斷的技術昇華為介於破壞與連結之間的創造之道。熔接，是使金屬彼此熔融連接，熔斷則是透過高溫的切割，讓金屬重獲形體的樣貌。被焰火灼燒的痕跡、被熔化的表層，都是物質在時間中留下的指紋。而那對於「生滅相續」的凝視，使她的作品具有「在崩壞中孕育生成，在未竟之形裡看見圓融」的獨特質地。

佐合道子2019年作品〈永恆〉（後）、2016年作品〈乳房〉。

佐合道子認為，石頭、水流甚至人造物，都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中，進行著生成與消逝的交換，以各自的方式回應著生命的循環。在她的手中，這些以瓷土塑成的形體，有著化石的寂靜，也有生物體的柔軟，它們的延展與聚合，如同自然界的微型生態。中田真裕專精於漆藝的「蒟醬」技法，在多層底漆上雕刻圖案，再於刻紋凹陷處填充彩漆。她以自身記憶為創作起點，將雷電閃爍、雲影流轉、飛鳥輕掠的心動瞬間，化為色彩的層疊，在僅0.5毫米的厚度上疊塗近40層彩漆，研磨拋光後呈現有機而豐富的肌理。

山下茜里2022至2025年作品〈超越肌膚No.0〉。

皮膚，是自我與他人的界線，在山下茜里的〈超越肌膚No.0〉中，「赤裸」超越了表面，成為直抵生命核心的象徵，她以蠟染技法將人描繪成剝去皮膚的形態，那不僅是形體的赤裸，更是生命本質的剖視，呈現最為原初純粹的生命律動。〈渴望光明〉則如初生嬰兒向光伸展的姿態，由無數眼睛縫合而成的巨型形體，既象徵好奇心，也訴說著生命力的不可遏止。

宮田彩加2016年至今作品〈MRI SM20110908〉。

宮田彩加將不可見的身體內部轉化為刺繡圖像，將生命的微觀構造轉化為針線的密集網絡，取材自頭部與腰椎的核磁共振影像，如同自畫像般映照自我，從皮膚、內臟、血脈深處出發，向外拓展生命的輪廓，而原本帶有陰影的不安圖像，在她的創作中得以重生，化為對生命脆弱與堅韌的深刻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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