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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二獎】 陳信傑/鸚形目 - 2之1

2025/12/01 05:30

【短篇小說獎二獎】◎陳信傑【短篇小說獎二獎】◎陳信傑

作者簡介:

◎陳信傑◎陳信傑

陳信傑,1990年生。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畢業。從小在電動間長大,打滾於戲劇、電影、文學、遊戲領域。近幾年在旅宿業那個。曾入圍2022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獎。著有《柴貓、夢的浮艇與德魯伊》。

圖◎唐壽南圖◎唐壽南

得獎感言:

其實我早應該告別,你的溫柔和你的瓷杯。但生命太過無常──或許無常只是不負責任的藉口,所以我恨這樣的自己。生命到底是什麼呢?是溫柔的瓷杯吧,會碎裂的,缺了角的,繼續勉強使用的,溫柔的瓷杯。

★★★

鸚形目 - 2之1

◎陳信傑 圖◎唐壽南

他們總是在天亮前先醒來。我不清楚是誰叫醒了誰,也許我只是順著他們的聲音醒的,也或許我根本沒睡。那些聲音開始時像風,之後漸漸疊起來,成了某種規律的噪音,尖銳的、喃喃的、試圖模仿什麼但總差一點。他們叫得並不真切,有的聲音甚至像哭,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

我躺著沒有起身,眼睛看著天花板。這是我習慣的清晨。從一個靜止的姿勢,聽屋裡二十幾隻鸚鵡互相叫喚,互相回應,有時也互相無視。像是屋子裡正在進行一場不屬於我的生活。

我的名字是楊鎮勳,五十一歲,還不是老人,但也不年輕了。三年前提早退休,本來的職稱叫科長,說起來工作狀況也算穩妥,不過那年我不太想繼續了。說不上理由,就是突然覺得那些電話、報表、會議,離我太遠。除了長年的積蓄,投資股票也賺了一些錢,於是離職時,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不少同事感到詫異,他們原本以為我即便年屆退休年齡,也都會留下繼續做個幾年──或許獨身一個人的我在別人眼中就是那種,生活中沒有別的事可以放在心頭的人吧。

真正打亂我生活節奏的不是年紀,也不是退休,而是這些鳥。

那是三年前的某天,一個我不太熟的年輕人來敲門,說欠我兩千元。其實我早忘了,但他記得。他站在門口,騎樓下停了一台快解體的摩托車。後座有一個舊鐵籠,裡頭關著兩隻毛色不太健康的玄鳳鸚鵡。他說錢還不出,拿這兩隻鳥抵。他還估價給我聽,說這隻黑牛六百,黃化七百五,加上籠子還有兩包飼料跟站架以及一個玩具,總價超過兩千元了。

我本想拒絕,鳥是麻煩的動物,我不懂,也不喜歡他們的眼神。可那晚天氣轉冷,風像是從我脊背吹進去。我不知道為什麼,最終還是把他們接了進來。

一開始我把籠子放在陽台,怕他們吵。但他們太靜了,像是知道自己不該出聲,也或許對於新環境惶惶惴惴。有幾天他們不吃不動,連叫都沒有。我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責任感,就像我若不做點什麼,他們就會死掉。於是我把他們移進室內。

我一個人住一層公寓,扣掉我自己睡的房間和一間儲藏室,還有兩間空的房間,其中一間就讓給他們。

再後來,我就不知不覺地變成了那種人──孤獨又古怪的愛寵人士。屋裡開始堆滿籠子、搖鈴、鳥架。左邊的窗下是和尚鸚鵡的區域(後來買的),他們喜歡湊在一塊,會彼此幫對方理毛。衣櫃前有兩對愛情鳥(也是後來買的),顏色像糖果,總是彼此依偎,分不出哪隻是哪隻(當然,相處久了就認得出來了)。玄鳳也變成六隻(之後當然又比六隻更多了),兩隻是那天留下來的老鳥,其他是他們的孩子。

問我喜歡嗎?是問喜歡鸚鵡還是喜歡這樣的生活呢?我不曉得,只是事情光陰推移間變成了這樣。

我早上八點半餵他們一次,下午兩點半再餵一次,晚上看狀況,當然也有固定放置的飼料盆,隨時取用。餵食的時候,他們會像一個個急切的發條玩具衝上來,啄手、啄袖口、在床上或我的肩膀跳來跳去。我覺得像是鄉下農家在餵雞,然而玄鳳也真的是雞尾鸚鵡。

他們也會啄我沒收起來的書,他們會像碎紙機一樣把書頁撕咬成一條一條,叼回去築巢,布置小說感的舒適空間。其實我不看書,尤其有點年紀後,看太小的字總是糊成一團。那些書是陳朝信留下的。那年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帶走。

我也一直沒丟。放著,不是為了懷念什麼,只是好像沒人來接手,就這麼無所謂地擱置在那。

有時我以為他會回來。

這句話,我從沒說出口,哪怕是對自己也一樣。只是某些日子──像今天──當天色還沒轉亮,餵食時間還沒到,而我站在廚房水槽邊洗米,順手將米杯放在流理台上時,總會在腦子某個角落浮現這個念頭。

他沒有說再見。他也沒有說那是結束。

朝信走的那天是星期四,我記得那是個很普通的日子,天空沒什麼特別,也沒有下雨。前一晚我們一起看了一集韓劇,我已經不記得劇名了,只記得劇情裡有人快死了,但他什麼都沒說。朝信看得很專心,雖然他的手一直放在那本攤開的書上,像是準備要讀,卻始終沒翻頁。他有時會這樣,把書握在手裡很久,像是在用它擋住什麼,也許是我們之間的某些話題,或者只是他自己的念頭。我當時沒想太多,畢竟那看起來不算特別,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沉默起來也不覺得冷場。只是現在回頭想,或許他那晚早就決定了什麼,只是我沒察覺。

第二天早上他提著一只帆布袋走出門,只說:「我要出去一下,等等可能不回來吃午餐。」我當時在餵鳥,背對著他,沒回話。他也沒等我回話。門輕輕關上,沒有聲音。就像很多個早上他去買早餐或拿包裹那樣。

我一直等到下午兩點半──該餵第二輪的時候──才意識到他真的沒回來。

一個月後,他傳了簡訊,說住在親戚那邊。沒說為什麼離開,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我只回了:「那裡有鳥嗎?」他沒回。後來也沒有回。那之後,他大約每三、四個月會打一通電話或是傳LINE訊息。無論是說話聲還是LINE的提示音都輕快得過頭。他會問我好不好,鳥寶們呢?有沒有新成員什麼的。我說都還在,都很好。他沉默一會兒,再說:「那很好。」然後就掛斷。

我沒問過他是否還會回來。他也沒說。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不太像情人,倒比較像是某種生活協議。他洗衣服,我做飯;他上小夜班,晚上七點到凌晨三點。冬天時我們會用暖風機,夏天時沒有冷氣,但公寓通風良好,也不覺得熱。他喜歡喝手搖杯,尤其是金蘋果綠茶,我們總是買五送一,沒喝完的就先冰在冰箱。這些事都沒特別提過,也沒有約定過,但做了就是做了,沒做也不會怪誰。

我們曾試圖說明這段關係,但總是說不下去。好像只要一開口,整件事就會失去平衡。我們太習慣彼此的不說話,也太怕破壞某種安靜。我想,我們都是那種不太會要求別人的人,也不太相信自己有被愛的資格。

他走的那一年,我五十歲生日剛過。朋友們問我怎麼不辦場聚會,我說不喜歡熱鬧。其實是沒什麼人可以邀,最熟的那幾個老同事都各奔東西了,一些朋友甚至都不存於世了。那天我一整天沒講話。鳥也安靜,像是知道我生日,特地不吵一樣。

我並沒有特別想朝信,只是偶爾會有一些聲音或光線的角度,讓我想起他在這個屋裡生活的樣子。他在陽台邊曬衣服,關門時總是太大力;他洗完澡出來,不喜歡用浴巾先擦乾,讓地板總是溼成一灘;他有時會把椅子轉過來,像欣賞一幅畫那般看著鳥房。朝信跟我不同,他比較少跟鳥寶們說話,而我總是找他們聊天。

我有時會夢到朝信。曾有一次,我夢見他回來。夢裡他站在廚房門口,提著一袋小米穗,問我:「這些還夠嗎?」

我醒來時,手還握著被子邊緣,像是想抓住什麼。

每隻玄鳳都有自己的個性。就算是親手養的,有些長大後也沒那麼親人。像是有一隻叫米豆的,剛出生幾週都很熱切地拍動翅膀(求奶舞)找我餵食。長大後只要我一靠近,就會跳到棲架最高點,頭一歪,用單眼盯著我,像在判斷我會不會再次打擾他的秩序。

不過也有一隻叫恩恩的,他大概覺得自己是人,他不喜歡跟其他鳥待在一起,他喜歡待在我的臥室。

和尚鸚鵡普遍喜歡和自己的同類生活,跟我和朝信少有互動。但在供餐時間還是會跑來找我。像是瓜瓜、皮皮那一對,總是輪流用喙啄我放飼料的湯匙。有一次我試著用空湯匙餵他們,他們竟然也照啄不誤。我不確定他們是真的信任我,還是只是慣性。

和尚鸚鵡沒有像玄鳳一樣的冠羽,看起圓頭呆腦。但比起玄鳳,他們強壯許多,大腿堪比雞腿。如果玄鳳打擾到他們的領域,打起架來都是玄鳳會被趕走。真是暴力和尚。

而我承認,我喜歡這些瞬間──我不是說和尚欺負玄鳳的時候──是那些屬於鳥寶們某些極微小的動作,像是愛情鳥在巢箱的圓孔偷看我,或者某隻幼鳥第一次伸腳踩上我掌心(上手),這些都讓我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什麼還活著,有什麼還願意接近我。

我記得每隻鳥的名字,記得住他們的譜系,誰是誰生的,記得他們的八卦,記得誰在追誰,向誰求偶。這些細節我都能牢牢記得,且不隨著時間模糊。即便是朝信也無法分辨三隻相似的白色玄鳳,因為稍許斑點位置的不同有各自的名字──雪兒、斑斑、灰灰,而我可以。

家裡每個角落都有羽毛。牆角積著細粉,像灰塵一樣,其實是磨碎的飼料和羽粉。我掃過,但總是掃不完。尤其是鳥房,隨著時間過去,鳥房地板堆積的紙屑、飼料、塵土,竟然已經覆蓋著磁磚,至少有三公分厚,並且因為我還是每天會來回走動換飼料、水盆,變成第二層地磚。

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一種被大量瑣碎包圍、卻無須太多解釋的日常。我不需要回報,也沒期待誰理解這種選擇。只是,我不想把他們送走。我知道,如果我一送,就會全部送。就像朝信那次離開,若他當時只是說「出去透透氣」,那我會等;但他若說「我要搬走」,我就不會問時間。這世上有些門,只能開一次。

我沒想過自己是孤單的。事實上,他們的存在反而讓我不必面對那種「很空」的狀態。他們總有聲音──哪怕只是一聲細細的咕噥──都比真正的沉默好太多。有時我打開電視,不是想看什麼節目,只是怕太安靜會要了一個人的命。那樣的安靜會讓人想起很多沒說完的話。

剛剛我有說過,我會和鳥寶們說話。不是像某些飼主那種高八度的嗓音,而是像跟人講話那樣,平常語調,問他們冷不冷、吃不吃得飽。有幾次我甚至說起朝信的事,但說著說著,就停了。不是因為他們聽不懂,而是因為說到後面,我自己也不太確定想表達什麼了。

我最喜歡的時間是午後三點到五點這段。陽光會從陽台斜斜照進來,剛好照到那幾個靠牆的籠子。鳥會變得懶洋洋,羽毛鬆開,像是穿著一件蓬鬆的舊毛衣,然後打起瞌睡。那時我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拿著一杯冰涼的紅糖水,不喝,也不動。有時會想睡,但眼睛始終沒闔上。

那段時間裡,時間像是被凍住了。他們在睡,我也沒什麼事可做。唯一在動的,是光線慢慢移到牆上,然後消失。

我記得有一次朝信從房間走出來,看到我坐在那裡。他沒說話,只是站了一下,後來轉身倒了杯水。我想他那時應該是想開口,但不知為何,終究沒說。就像我也曾很多次,想叫他名字,卻開不了口。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現在變成了他們的叫聲。每天早上,每個午後,我都會聽見一種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在叫著我的名字:鎮勳、鎮勳。我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活得比鳥寶們還久,尤其他們一代又一代地出生,總是有更年輕的鳥。所以不是說我知道他們終究有離開我的一天,而是我們離開彼此是一種時間的必然。

前些日子,我在鏡子裡多看了自己一眼。

不算什麼特別的早晨。刷牙時手肘無意間碰掉了杯子,我彎腰撿起,再直起身時,對著鏡子的那張臉突然覺得陌生。不是變得多老,而是變得模糊,好像這張臉不是用來被記住的,只是某種過場的過渡臉孔,像韓劇裡標準的「一位中年男子」那種角色。

那天,我沒吃早餐。坐在餐桌前發了一陣呆。鳥還是照常叫,但我沒回應。他們也沒等我。

我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身體出現的變化,只是那次比較明顯。比如蹲下來清理籠子再站起時會暈一下,比如眼睛有些字看不清楚(這剛剛提過),比如吃完晚餐不久就會開始想睡,比如腳皮龜裂,再不如年輕時光滑。我五十一歲的身體,有些地方開始變得不再聽話,但又不至於壞死,只是緩慢地,不可逆地變了。

有時我會想,如果朝信還在,他會不會注意到這些?他會不會忽然說,「你最近走路慢了」,或者,「你是不是牙齒不太好?」以前他就是這樣,會在我還沒察覺前,先替我發現某些小事。他不會直接問,會用他的方式試探,有時是問我要不要喝微糖,有時是直接幫我買一盒木盆沙拉外帶。

現在沒人替我試探了。糖冰多少,我自己決定。湯頭鹹不鹹,我自己試。失眠的夜晚,我自己熬。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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