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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宇文正/天天天藍

2025/12/03 05:30

圖◎SHIANGCC圖◎SHIANGCC

◎宇文正 圖◎SHIANGCC

〈天天天藍〉(卓以玉作詞,陳立鷗作曲)的出現,在民國71年的夏天,我和郭強生都在那年上大學。強生說:「我的人生好像有一道分水嶺,就在那個夏天。」

我們都愛潘越雲,而我特別喜歡聽強生唱〈最愛〉,那時而幽幽訴說,時而高亢決絕的曲調,他能唱出柔婉與激情。強生不僅是作家圈裡的歌王,而且「歌路寬廣」,當真什麼都能唱,從費玉清到蔡琴,黃妃到翁立友,沒什麼能難倒他的,我總不服氣:「到底有沒有在寫作,都在KTV練歌嗎?」他音域也特別寬廣,我聽過最好聽的〈One night in北京〉是郭強生、駱以軍的合唱,當然那女聲部的京劇腔是強生唱的,唱得大家目瞪口呆。而我輩聽潘越雲,沒有人不是從〈天天天藍〉開始,要說成長中最重要的一首歌,強生一番躊躇,還是選了〈天天天藍〉。

高三之前,郭強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太注意外面的事情。他念師大附中。附中從老師到學生,怪咖一級多,我們自小便有耳聞,相形之下,郭強生一點也不怪,即使喜愛文學的注定是異類,通常是永遠的學藝股長。他還記得,同屆附中一千多人,要考乙組(文科)的僅有二十七人。父親是畫家,母親也寫作,父母就算想阻止他,也站不住腳,他們說,「你自己決定,只要能養活自己,我們沒有意見。」他想要寫作,十六歲便決定了。那年才高一,寫了篇校園小說投稿到〈聯副〉,一投就中。

我說,「那時候如果有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你就可以拿三十萬了。」

雖然還沒有台積電,但〈聯副〉推出「聯副新人月」,郭強生、陳克華都在聯副新人月裡嶄露頭角。那時郭強生還是小高一,不知怎麼就迷上文學這件事,不知怎麼就忽然開竅了,脫離了一向擅長的作文模式,忽然想要、忽然懂得書寫生活裡真實的感觸。這一寫,似乎自己的存在感變得不一樣了,「我發現真正的我,其實可以存在小說裡頭。」回頭來想,「那時候的我已經對於真與假、表面與內在的衝突、矛盾有模糊的感知。比如我的父母兩人都非常有自我意識,從小我就看得太清楚,什麼叫婚姻。我一直默默在看,默默吸收很多東西,外表很乖,功課也不錯,內心裡卻對世界充滿疑惑。看到同樣十七歲的男孩,要到一個女生的電話號碼就那麼興奮地在全班炫耀,我卻完全無感,自己也不明白哪裡奇怪?可我真的很感謝我的同學,他們從來沒有讓我覺得自己是怪咖。許多作家回憶中學時期充滿委屈,不快樂,不知是班上同學考驗他,還是他考驗同學?這一點我很幸運。」

附中同學對強生是包容的,他體育課想盡理由躲回教室,等同學們下了課回來,發現有人抄了一整首詩在黑板上,同學們也見怪不怪。似乎郭強生的存在,大家也覺得挺好吧,他稍稍中和了附中過於陽剛的氣息。強生在學校裡有安全感,跟同學處得和睦,卻也能做著奇怪的自己。

到了聯考放榜,彷彿越過了一道分水嶺,進入一個不一樣的人生情境。那真是一個漫長的夏天。

「我功課不算是特別好,竟然考上了台大外文系。」而放榜不到一個禮拜,強生的母親癌症住院,才手術出來,一個禮拜後強生就上了成功嶺。這一切都猝不及防,生活陡然彌漫上病苦、暴力與未知,「覺得有一個哀愁的預感在前方迎接著我。在成功嶺上,你想也知道我這種人去過鐵的紀律的生活會是什麼狀況。我每天莫名其妙被連長、排長拖出來罵,空集合!說你這人就是空集合!」

「什麼空集合?」

「我其實也不知道空集合的隱喻到底是什麼,數學不是有甲集合、乙集合嗎?空集合大概就是說你腦袋空空,完全不進入狀況的意思吧。」成功嶺的長官罵人還真文雅。

幸而軍隊裡頭還是有些壁報比賽之類的事,需要「學藝股長」,有一天強生被找去做壁報,躲過出操。那天下午,獨自在長官休息的中山室,收音機開著。忽然聽到抑揚幽淒的小提琴聲,流行歌曲,怎麼會有這種古典又揪心的前奏?這是什麼樣的一首歌?「天天天藍,教我不想他也難……」他整顆心立刻就被緊緊抓住了。

夏天對強生來說,天是藍的,內心始終是孤獨的。國小時,老覺得夏天長得不得了。家裡沒有人陪他玩,他也不會想跟小朋友們去野。那時永和到處還有稻田,午後他常一個人獨自走在田埂上,哼著哀傷的歌,度過漫長暑假。

我問他:「小時候有什麼哀傷的歌呢?」

「有啊,聽到你一聲再會,我流下幾滴眼淚,在這個靜靜夜裡,我們要離別……」

「蕭孋珠!」

「破曉的時刻,像霧般的美彩……」

「鳳飛飛!」

所以我還在唱〈夏天裡過海洋〉的時候,郭強生已經會唱靡靡之音了。

「夏天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命運的轉折點。」

強生回想整個二、三十歲的青春年華,竟永遠是這種夏末將要進入秋天的氛圍。夏天過後,往往便是離,是散。高中畢業、大學畢業、當兵、出國,各奔前程,都在夏天。母親在夏天病了,四十多年前,沒有憂鬱症的概念,只知道她會想從樓上跳下去,每夜每夜,他恐懼著母親晚上不寐。

「我的大學四年完全沒有想像中的青春飛揚。母親身體不好,我下課後得去買菜回家。加上外文系不是我想像的,並沒有什麼現代文學的課程。而班上同學才華都很高,進入台大之後,那四年對自我是懷疑的,突然發現身邊全部是天才,但為什麼他們不寫?而我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更大的自我懷疑在於,很奇怪,我高中投稿一投就中,現在反而都投不中了。那時我已經在寫都市文學,懷著憂悶默默寫著。」

大三那年,強生遇見一位來自耶魯大學的交換教授,教戲劇的Woods先生,「他的降臨,突然讓我覺得自己被看見」,在那年紀,被看見、被肯定何其重要啊。有趣的是,Woods教授後來成了知名歌手周華健的岳父。Woods教授在讀了學生們的報告後,問同學,強生是小留學生從國外回來的嗎?讚美強生英文非常好,還指導他演戲。

強生跟李永萍被分配在同一劇組,他演李永萍的父親。劇情大致是女兒一直想對父親坦白一件事,父親拒絕聽,因為他知道女兒是要告訴他:我其實是女同性戀。這個父親始終顧左右而言他,不想聽。強生苦笑:「我演爸爸?李永萍這麼強悍的女生要演我的女兒?這個老師太幽默了吧?」心裡卻隱隱明瞭,老師好像有個天眼,看到很多內在的東西。「我在團體裡是個小老頭,老師看得出來,我內心說不出的苦澀,老師也看得出來。」那場演出得到Woods很大的讚賞。他說你們看,強生他沒有在裝老人,那種樣板的老態根本不重要,他演出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樣面對真相的父親。透過演出,強生懂得了塑造人物、心理的奧祕。他們在台大演出之後,班師到高雄表演。除了李永萍,也跟後來的企業家鄒開蓮演過對手戲。大學以來,強生第一次跟這麼多青春男女結伴搭遊覽車,一路開到陽光明媚的南台灣。經歷這過程,比起同班同學,他跟這群「戲友」似乎更有革命情感。

多年後,強生與鄒開蓮在美國見面,他向鄒坦白自己的性傾向。鄒笑了:「我們那時上課的時候,就都在背後猜:你覺得強生是不是?」

啊,其實那時連強生自己都不清楚,他生活太閉塞,彷彿不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戀這件事。

大學畢業前,強生把自己的作品整理、交給一個小出版社,主要印教科書的文景書局出版。他只想做個紀念,大學寫作成績並不好,覺得人生走到這一步,很迷惘。關於寫作、藝術、幸福、感情,全部掛零。想著出了這本書,就乖乖地去面對現實吧。在那年代學英文的男生能做什麼呢?當然就是去教書了。

夏天。書校對完,可以交付印刷,他認命了,就要去明道中學報到。明道的男教師宿舍是把教室打通,簡單的三夾板隔間。「記得剛開學的時候,有一位男老師,他每天、反覆播放一首王芷蕾的歌,〈冷冷的夏〉。」

「怎麼唱?」我沒印象了。

「想著他,想他那夜說的話。木棉花怎能燦爛一季夏。……落寞隨風飄蕩輕輕唱,今夜好淒涼,也許我該邀請星光,共度這憂傷……」

強生唱給我聽,我心想,這憂傷的詞,不會是陳克華寫的吧?上網一查,原是首英文歌〈The Lights of Albuquerque〉,姚若龍填的詞。

強生又想起一首夏天的歌,賴佩霞的〈冷凍我愛〉:「雖然是個夏日,你的心卻像冬天一樣冷,也許這是我一生最冷的夏日,也許這是我一生最冷的夏日……」所以人稱郭強生沒有不會唱的歌,這歌我連聽都沒聽過啊。看歌詞很有趣,兩人要分手了,還買了單程車票,做最後一次的旅行。

強生又想起黃鶯鶯,「她第一首打動我的歌,也是夏天裡悲傷的歌。在年輕的迷惘中,我最後才看清楚,美麗和悲傷的故事,原來都留不住……」

這是〈留不住的故事〉,可這首歌有提到夏天嗎?

「對我來說,這首歌跟夏天有關,是因為它是電影《玫瑰的故事》的主題曲,周潤發和張曼玉主演,1986,我們大學畢業那年夏天大賣的電影。」這電影是亦舒小說改編,講述玫瑰這個女孩歷經種種的情傷,走過滄桑的人生。這些的確都是陽光下寒冷的歌啊。

強生在明道過了一年鄉村老師,很「魯冰花」的生活,但很快就感受到升學壓力,為拚升學率,老師們打學生打得凶,他想著:我的未來就是要這樣過嗎?如果我不能把學生帶到高三,那麼最好趁早放手。沒有思考下一步,他魯莽地辭職,收拾行李回到台北,離開了短暫的教書生涯。

一整個夏天他不敢待在家裡,父母覺得你到底要幹嘛?對,我到底要幹嘛呢?

「寫小說啊。」他回答得很虛弱,很沒底氣。母親見了面就問:小說寫完了沒有?寫好了就寄出去啊。但他始終覺得不很滿意,對於自己的選擇已然動搖,對未來,更是一籌莫展。在明道期間只寫過一篇小說投給〈人間副刊〉,〈掏出你的手帕〉,以前在〈聯副〉當過「新人」,過了幾年,又被當成「人間新銳」。

而命運的轉折,在這夏末初秋時節又悄悄地來了。郭強生突然收到一封來自希代出版的信,老闆要約他見面。那時期希代的書風風火火,一口氣推出張曼娟、吳淡如、楊明等新人作家,聲量驚人。他們還幫他計算,字數應該足夠出書了吧?就這樣,天外飛來這一本《掏出你的手帕》的出版。

「我很感謝,沒有那本書的話我湊不出錢可以出國念書。那時候書賣得很好,一個月一刷。」同時間《中央日報》恰好有職缺,強生到報社任職,有份固定薪水,加上版稅,算是穩定下來了。

在報社工作兩年,轉眼夏天又要來了。某日走進一家餐廳,迎面出來的是剛出唱片的陽光歌手周華健,兩人在台大見過面的。強生打招呼:「好久不見。」健哥卻說:「我岳父在台北,他有問起你。」

於是郭強生去見了在台大期間給予他最多鼓勵的Woods教授。教授很認真地問:「你真的沒有考慮出國念書嗎?趁我人在台灣,給你寫推薦信。我幫你挑幾個學校寄出去。」老師熱忱至此,還有什麼理由拒絕?Woods老師幫他選了幾所大學研究所都錄取了。強生想,要去就去紐約,那個藝術蓬勃的世界大都會。再一次,沒有太多心理準備,匆匆忙忙,忽而斷捨離,揮手告別的不僅是報社的工作,也暫離了那青澀的創作生涯。

遠行,又是憂傷的夏天。「記得嗎?」強生說:「我們大一、大二的時候,黃仲崑有一首歌,〈記得我〉:早來的秋風吹散了夏日的夢,夢中的故事每一篇,都有一份濃濃的情……記得我,唔~~在無限美好夕陽裡,互道一聲珍重……」

「記得我,唔~~在這裡有個未完的夢,和一段留在夏日裡未了的情……」我倆合唱起來。原來真有那麼多夏日惆悵的歌啊。

還有呢,強生又想起,「凌峰有一首歌〈遊戲終止〉:我的心早已打烊,在這夜晚不再忙碌愛情……在這夏日的夜晚,棕櫚透著涼意,我用醉眼看這燈海,輝煌變成迷離,啊……」

我真的徹底被打敗,這算很冷門的歌吧?「是比較冷門,但是我一聽就覺得被擊中了。聽這首歌,像是手機自拍,卡擦一聲,一段旋律就留住了那瞬間的時空。」

夏天裡的孤獨感。我說:「這是郭強生的藍色時期。」

強生哈哈一笑:「天天天藍,我一直是在藍色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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