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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 張嘉祥/阿媽蛞蝓 - 3之2
【短篇小說獎佳作】◎張嘉祥
◎張嘉祥 圖◎黃子欽
圖◎黃子欽
又經過大約快十年,阿媽蛞蝓早就消失在我生活周遭,某天在台北的租屋處,突然在老公寓大樓的樓梯間,看見一隻阿媽蛞蝓努力地爬上窗戶邊,那是五樓的窗戶,阿媽蛞蝓即便爬到窗外也躲不過明天的日頭,我用手捏著牠,就像捏住嘉義的牛稠溪,我爬下五樓,把牠放到一樓的花圃中,這座滿是菸蒂、飲料罐的花圃,我想也可以讓阿媽蛞蝓躲過明天的日頭吧?牠可以安心地讓黑色的身體把眼睛遮住,鑽進菸蒂下薄薄的泥土,眼前一黑就睡了。
我爬上老公寓五樓,回房間就睡著。我不知道的是,阿媽蛞蝓並沒有一覺到天明,當牠眼前一黑睡了一覺,醒來發現菸蒂外的天空還是黑的,牠看不見月娘的光芒,因為四周都是大樓,身邊的泥土太乾燥,讓牠感覺不舒適,於是牠繼續往花圃的泥土深處鑽去。阿媽蛞蝓把眼睛遮上,藏進黑色的身體裡,身體的黏液讓牠看見土壤裡面的一切,牠遇見一隻體形不大的蚯蚓,蜷縮在還算潮溼的土壤裡,牠對阿媽蛞蝓說,我已經看見過七顆日頭掛在天空,希望能看見第八輪月娘,或者明天下午會有一場傾盆的西北雨,那牠就可以再繼續看好多顆日頭與月娘。
阿媽蛞蝓告別蚯蚓,由衷希望牠能見到明晚的月娘,阿媽蛞蝓繼續往花圃土壤深處鑽去,透過身體的黏液牠可以感知到這座花圃中的所有事物,比起藏在黑暗中的眼睛,身體上的黏液可以讓阿媽蛞蝓看到土壤裡微弱的風流動的軌跡。在土壤的深處,阿媽蛞蝓碰見一隻非洲大蝸牛(注10),牠在花圃土壤的深處躲避烈日,非洲大蝸牛用日語向阿媽蛞蝓互相問好,讓阿媽蛞蝓覺得很親切,牠們日式地彎腰鞠躬向對方道別。
沒多久阿媽蛞蝓就來到花圃的底部,最下方的水泥裂開一條縫隙,有光從中透出,阿媽蛞蝓在縫隙旁伸出藏在身體中的眼睛窺探,縫隙中似乎是一間鋪設有榻榻米的房間,牠看不見全貌,隱約聽見有人在講話,讓牠感覺很熟悉,牠又往縫隙靠近,花圃突然一陣搖動,阿媽蛞蝓的腹足沒站穩跌入了縫隙中,穿過縫隙時,阿媽蛞蝓感覺自己全身的黏液快速乾涸,不再能夠感知空氣中溼度溫度,像是沒有睜開眼,感知外在世界的器官飛快地消失毀滅,牠陷入一片黑暗。
阿媽蛞蝓的身體愈來愈乾癟,水分讓縫隙中的灰塵帶走,溫潤潮溼的身體像是在陽光底下曝曬過七顆日頭,乾得像是輪胎的碎屑,又突然從黝黑乾硬的身軀中裂長出白色的塑膠硬殼,塑膠硬殼長成人形的四肢身體和頭,唯獨失去了下半身。跌落房間時,阿媽蛞蝓已經變成一具只有半身的模特兒人形,牠原本可以敏銳感知外在的黏液,全都乾涸變成塑膠,連同牠的思緒都像老化脆化的塑膠,變得遲鈍僵固,太過用力就會破碎,膠頭膠腦,分不清楚方向是左或是右,是前進又或後退。當模特兒人形回過神時,祂的塑膠腦袋裡多出了很多記憶,祂的半身滿是灰塵,被禁錮在回憶的閣樓,是祂前世的前世,數不清楚有幾個前世的一家人,集合所有人的力氣蓋成的新厝閣樓。
祂看向閣樓通往一樓的入口處,寂靜的深夜,入口緩緩被打開,有一對年輕又好奇的眼睛在窺探,一張幼童的臉龐。祂的記憶是過去和未來不斷變化交織的,分不清楚究竟是阿媽蛞蝓的記憶先發生?又或者是模特兒人形的記憶先出現?或許這記憶都是不分前後左右出現的,只是靈魂讓身軀的感官欺騙,誤以為記憶與時間是有先後順序的,這一切的一切可能都沒有開始與結束,中間也沒有像線條一樣的過程。
祂想起過去,在滿是半身灰塵前的記憶,記憶中的纖細少女和祂生活在台北,盆地的東北邊緣,那間小小的租屋套房祂的印象深刻,就像是昨天還能聽見台北老公寓的五樓,纖細少女用鑰匙打開鐵門的聲音。祂是全新的,雙腳俱在,纖細的少女把祂擺在裁縫機旁邊,下班後的少女靜靜地和模特兒人形做伴,有時也會跟模特兒人形說話,纖細的少女會一邊哼歌(注11)一邊和祂一起工作,祂穿過很多少女手做的衣服,少女柔柔的雙手日日夜夜摩娑祂的面容和身軀,模特兒人形愈來愈像少女的臉孔,模特兒人形會深夜坐在裁縫車前,用僵硬的塑膠手指拿起裁縫剪刀,緩慢地推進少女的裁縫工作,祂多麼希望可以幫忙到纖細少女的一些生活。幾年之間,台北盆地的邊緣開始興建捷運系統,工程讓經過的人車像被一座大型露天迷宮困住,盆地邊緣的地面裂開,纖細少女從裂開的土地裡撿回更多模特兒人形,祂們各有名字,也有自己的個性。
這是少女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她從打貓葉仔寮(注12)逃離,逃離那個充滿孤魂和野神的下跤層,纖細少女的阿爸阿母要她每個月都寄信回家報平安,信封裡面要夾著台北的葉子,阿爸阿母審視葉脈判斷少女過得平不平安。有時候她覺得下跤層就是一個會把人吸住的漩渦,它會把人永遠留在原地沒辦法動彈,但那些葉子可以暫時把漩渦堵上,孤魂野鬼和不知名的野神也就不會出來做亂,她就可以暫時脫離下跤層,有機會動彈她的身軀。纖細少女發現,每當她沒有及時把葉子寄回下跤層,孤魂和野神就會從故鄉打貓跨越百里來到盆地,侵擾她的睡夢,她想逃得更徹底,逃到一個讓下跤層沒辦法再糾纏她的地方。
模特兒人形是那麼想幫助纖細少女,祂察覺少女想逃離的心願,想起前世又前世,無數前世前的獨子,每次祂都在少女睡著後,在她耳邊複誦獨子名字,講述獨子的個性,讚頌獨子的優點,同時每次都會說:「你這世人注定愛做阮的新婦(注13)。」
很快纖細少女就遇到同樣在台北的獨子,祂滿意地看著兩人戀愛、同居,祂相信這一次纖細少女會再次順利成為祂的媳婦,這一次會和獨子幸福地過生活,在和少女媳婦生活這麼久之後,祂相信無數前世的自己會了解的,少女媳婦的本質是善良的。這時候的模特兒人形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面容早就已經和少女媳婦一模一樣,甚至連同記憶都是同步重疊的,此時的模特兒人形早就是少女媳婦的分靈。
不久後的某一天,少女媳婦對著獨子說:「我有啊,咱結婚(注14)。」
模特兒人形的記憶很快帶著祂來到火燒庄,那棟一半水泥一半木造的混種建築面前。祂雙腳挺立站在日頭下,火燒庄的陽光把祂塑膠的身軀烤得泛黃脆化,少女媳婦帶著一整車的嫁妝和隨身物品嫁入祂們家,從祂的塑膠眼睛中,祂看見無數前世前的大家(注15)自己,戴著太陽眼鏡,頭髮還是烏黑的,時髦又幹練,走到自己身旁和少女媳婦說:「這隻oo-lín-gióo(注16)看起來共妳足成,誠媠。」
「是佇台北上班的同事去訂做,逐家做伙送我的。」
「面容和妳實在有夠像,會使囥佇�仔店(注17)遐,和mi-sín(注18)做伙。」
「好……好啊,我小等著共伊囥過去。」
大家沒有發現,少女媳婦的猶豫和掙扎,對少女媳婦來說,模特兒人形早就不是單純的物件而已,祂是屬於自己私密的記憶和朋友,她是不願意讓模特兒人形被外人品頭論足的。
站在日頭下的模特兒人形看見少女的掙扎和猶豫,祂多麼想告訴少女媳婦,也提醒前世的大家自己說出那時候的心意:「我是想欲共厝邊頭尾講,阮新婦生做媠閣有才啊!」(注19)(待續)
■注
10:非洲大蝸牛:學名Achatina fulica Bowdich。原產東非Malagasy馬拉加西。1933年由日本人下條久馬一從新加坡引進台灣。非洲大蝸牛的記憶會由祖先世世代代傳承,當年老的非洲大蝸牛死去,牠們會將從祖輩傳承而來的記憶交接給下一代。於是所有在台灣的非洲大蝸牛都有日本時代的記憶,牠們爬行在公學校圍牆,記得教室內傳來日語數字歌的旋律,每隻在台灣的非洲大蝸牛都有著一口流利的日語。
11:哼歌:1981年纖細少女一邊哼著當紅的鳳飛飛〈好好愛我〉一邊做裁縫,模特兒人形記得那個冬天夜裡電暖爐烤得祂和少女共同擁有一種平靜的幸福感,雖然祂的塑膠大腿外側被烤得有些焦黃。模特兒人形最後記得1989年,纖細少女最常聽的歌曲是潘越雲〈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她大部分時間想的人是獨子男友,偶爾不是。
12:葉仔寮:約略為今日嘉義縣民雄鄉東興村範圍。在地理上看來,葉仔寮就像一片葉子,下跤層就在葉子東邊的葉脈分岔上,居住在葉脈分岔的家族雖然物資豐饒,但是日日夜夜受到分岔處漩渦的侵擾,家族的人時常有幻聽、幻視,情緒不穩的症狀。有天戶長清筌聽見有人對他講:「佇葉仔寮著愛用葉仔共相叉的所在窒起來。」清筌動員整個家族的兒女,交上世俗的葉子,每月可以短暫地平息侵擾,但沒過幾天他就會聽見更清楚的聲音在對他講話。
13:新婦:sin-pū。兒媳婦、媳婦。稱謂。稱呼兒子的妻子。
14:我有啊,咱結婚:模特兒人形在深夜除了幫忙縫紉、和其他模特兒人形細語聊天外,還會趁其他人形不注意,拿起少女的縫紉針,用不靈敏的塑膠手指,把少女抽屜裡的保險套一個一個戳破。
15:大家:ta-ke。婆婆。稱謂。婦女對他人稱自己丈夫的母親。
16:oo-lín-gióo:洋娃娃、人偶。源自日語おにんぎょう(oningyoo),日語漢字為「人形、お人形」。
17:�仔店:kám-á-tiàm。雜貨店。販賣日常零星用品的店舖。
18:mi-sín:縫紉機、裁縫車。源自日語ミシン(mishin)。
19:華文翻譯:我很愛我的媳婦,只是我講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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