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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 張嘉祥/阿媽蛞蝓 - 3之3
圖◎黃子欽
◎張嘉祥 圖◎黃子欽
【短篇小說獎佳作】◎張嘉祥
模特兒人形讓日頭曬得泛黃焦脆的塑膠雙唇怎麼用力都開不了口。當天下午,模特兒人形就站在店仔的見本櫥仔(注20)旁邊,內側放進少女媳婦的裁縫車,大家說,店仔這一側就讓少女媳婦繼續做衣服,不用擔心嫁進來之後就不能做裁縫。這些話和決定都是善心的出發,只是大家的七女兒嫁給火燒庄有名的懶漢,生活實在太辛苦,沒過幾年,大家決定把少女媳婦的裁縫空間騰出一半給七女兒做剪頭鬃,多少補貼一點七女兒的家用,這也是善心的出發。
少女媳婦的裁縫車位置往內側縮去,模特兒人形還站在見本櫥仔旁邊,七姊很開心能跟少女媳婦一起在同一個空間工作,她說她也有一些模特兒人形,是練習剪頭髮用的,沒有像少女媳婦的人形那麼大隻。一段時間之後,七姊帶了幾頂假髮過來,把其中一個波浪長髮戴到少女媳婦的模特兒人形頭上,開心地跟少女媳婦說:「我先來用伊練習,等妳頭鬃親像伊遐長,我來幫妳電頭鬃,一定足媠的!」(注21)
「好……好啊,我等七姊……」
但少女媳婦心裡一點都不想讓那頂假髮戴到模特兒人形身上,自己也不想留大波浪的長髮。戴上大波浪假髮的人形覺得這個髮型一點都不適合自己,愈來愈泛黃的塑膠面容讓祂看起來愈來愈憂愁,時間沒有讓祂等太久,這一年少女媳婦二十八歲,她的第三個小孩出生,家庭的壓力愈來愈沉重,她似乎又感覺漩渦跟隨她出現在這個家,她和獨子丈夫商量節育,她想起下跤層家族的養豬場,每一期可以帶來可觀穩定的收入,即便她厭惡養在下跤層的豬寮,那裡太靠近下跤層的竹林,竹林中常有遊蕩的野神跳舞,爬行的孤魂發出細碎的聲音,下跤層養的豬早就是一半活的一半死的,長成不豬不鬼的鬼豬(注22),讓她打從心裡害怕,她想,下跤層的豬被人吃下後,人會變得不幸吧?她多麼想只是單純地做裁縫,但她不願意再讓漩渦出現,更不能讓她的後代被漩渦吸住。
她和獨子丈夫把火燒庄外水流媽廟前的竹林剷平,蓋起一片豬寮,面積比下跤層的豬寮還大,她心想,在水流媽前面就不會有鬼魂來騷擾了吧?但她忘記豬寮後面的亂葬崗,在日後她和獨子丈夫不再講話時,每次半夜她來到豬寮養豬,她都會被亂葬崗中無數墓碑反射的光芒照得心煩意亂。豬寮的工作比起她想像的還要繁重,並不是單純付出勞力和時間就能順利經營,她愈來愈少做裁縫,這時候的模特兒人形反倒是像七姊的髮型模特。因為新時代畜牧場的環保法規規定,廢水處理變成豬寮能不能繼續經營下去的評估重點,但廢水處理池(注23)的營造成本高,她與獨子丈夫不得不開始向銀行貸款、標會仔,好不容易才把基礎的廢水處理池完成。
撐過初期的成本投入後,每期豬寮帶給她的收益讓她覺得安心不少,但她愈來愈不快樂和焦慮,她好像是為了躲避一個小漩渦,踏入另一個大漩渦,她害怕金流接不上的時候,害怕整個經營都會崩盤。這樣的勞力和精神壓力持續了十多年,她忙到沒有時間再觸碰裁縫車,店仔裡只剩理髮空間,裁縫車已經退縮到最深處的角落,只剩針線頑強地不肯從裁縫車撤下來。在一次騎機車去打貓街區匯款的路上,她被撞斷一條右腿,那一年她三十八歲,因為避孕失敗出生的小兒子已經六歲,小兒子看著阿母釘著五根鋼釘的右腳,他想起前幾個月阿母和七姑姑大吵一架,把理髮店裡面的模特兒假人收進家裡的閣樓,阿母在拿回假人的途中跌了一跤,把假人的雙腳摔斷,摔倒的地方就在店仔和家裡中間的小巷子,四、五步就可以跨過,只是有一條不到十公分的排水溝讓家裡和小巷子有小小的高低落差,但在生氣又難過的阿母眼裡,那個不到十公分的高低落差讓她跨不過去。
模特兒人形已經脆化得讓臉都有一些裂痕,當前世媳婦帶著祂摔倒在前世大家自己死去的地方,祂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什麼都沒辦法改變,祂的雙腳被塞進閣樓角落,已經斷了,半夜所有生人都睡著的時候,祂爬行在閣樓,試圖把兩隻腳接回來,但無論用什麼膠水都黏不回來。祂想到前世倔強的大家自己,即便雙眼在夜晚已經看不清楚路面,雙腳因為肌肉萎縮不夠力氣,她還是堅持不拿拐杖和手電筒,人形完全知道前世的大家自己在想什麼:「會予人笑死,佇家己厝內閣愛用目睭看?目睭瞌瞌攏會使行,我是厝內的生份人呢?」(注24)
模特兒人形很珍惜在閣樓和其他人形老朋友聊天的時間。祂看見屋梁上的天花板裂開一道小縫隙,一隻黑色的阿媽蛞蝓正緩緩地走向縫隙。幾個禮拜後,祂看見阿媽蛞蝓正在從縫隙中墜落,祂塑膠的雙眼已經脆化,看得模糊不真切,可能連時間感都快消失,幾個月後祂聽見閣樓下的小孩們正在討論阿母右腳斷掉的可怕樣子,六歲的小兒子說:「我足驚的,伊無親像阮阿母,伊身軀的味和阿母無仝,有一个病院的味,伊是假的阿母。」(注25)
這時候祂看見阿媽蛞蝓的身體已經變得乾癟,像是破碎的輪胎碎屑,有白色的塑膠正在從阿媽蛞蝓體內裂長出來,墜落還在持續中,祂心想可能就在後天的深夜,阿媽蛞蝓就會墜落下來,祂把斷掉的右腳點上黑油,要在明晚把右腳交給上來閣樓窺探的小兒子,同時祂還把左腳點上針車油,悄悄在深夜裡爬下閣樓,用半身爬行過小巷子,撐開店仔理髮空間的鐵捲門,祂把點了針車油的左腳立在裁縫車的踏板上,這樣已經斷掉右腳的媳婦,就可以在日後少數使用裁縫車的時間裡,讓僅存的左腳稍微休息了。
祂爬回閣樓的時候,不小心讓媳婦在讀國中、起來上廁所的二兒子看見,他誤以為自己是地基主(注26),從此就認為地基主是一群爬行的神明。模特兒人形回到閣樓裡,祂在屋梁那道縫隙下方立好,灰塵經過一個晚上已經都積滿了,明天晚上阿媽蛞蝓就會掉下來,墜落還在持續中。●
注
20:見本櫥仔:kiàn-pún tû-á。展示櫃,用來展示給買主,做為樣品的全部或一部分貨物。源自日語,見本みほん。小時候大人們不讓我靠近有透明玻璃的櫥仔,裡面長年擺放黃長壽、新樂園香菸、沒有穿衣服的打火機、常常被我們拿來煮飯的米酒。大人們怕我拿打火機去玩,但其實我對打火機沒什麼興趣,唯一一次我半夜打開玻璃門,是因為黑暗中的櫃子裡,在成排打火機旁邊,出現一隻女人的左手,纖細白嫩,還有塗紅色指甲油,無名指上面有戴一枚黃銅戒指。隔天早上那隻手就消失不見。
21:華文翻譯:我先來用它練習,等妳頭髮像它一樣長,我來幫妳燙頭髮,一定很漂亮!
22:鬼豬:在外婆過世前幾年,下跤層的豬寮半夜會看見神明跳舞,耳朵會聽見鬼魂唱歌,倖存的豬隻與其說是活人養大的,不如說是神明帶大的孩子。我記得有次晚上在無燈的豬寮放水給母豬喝,我拿著手電筒的光追著豬食槽白色的磁磚跑,在食槽盡頭照到一雙赤裸蒼白女人的腳站立在其中,十根腳趾頭看得一清二楚,上面還沾帶泥土。
23:廢水處理池:獨子阿爸會重複做一個夢,夢裡他變成一隻肥美的吳郭魚,被小兒子丟入廢水處理池,廢水處理後的沉澱池不髒不臭,他鑽進池底深處,發現有一隻巨大的沙皮大狗,帶著五隻小沙皮狗正在追一顆發光的金球,他忽然想起來那幾隻沙皮狗是他年輕時候養的,在廢水處理池剛建好的時候,大狗帶著小狗追球跌進池中,全部都溺死了。當獨子吳郭魚有這個想法浮現的時候,牠覺得自己沒辦法呼吸,吸進鰓的水又髒又臭,身體被強烈的鹼侵蝕,一眨眼就變成乾癟的臭魚乾。每次死去又清醒他都會強烈地厭惡廢水處理池,連帶地厭惡豬寮。
24:華文翻譯:會讓人家笑死,在自己家裡還要用眼睛看?眼睛閉起來都能走,難道我是這個家的陌生人嗎?
25:華文翻譯:我很害怕她,她不像是我的媽媽,她身體的味道不像媽媽,有一個病院的味道,她是假的媽媽。
26:地基主:二哥說他看過地基主,會在深夜爬行在家裡的牆壁和天花板,祂會住在家裡浴室玄關天花板的儲物空間。但我從來沒有看過有爬行的地基主,也沒有看過地基主從天花板爬出來,但儲物空間似乎有一面玻璃,每天下午日頭西斜的時候,日頭就會從儲物空間照進一道陽光,我站在浴室玄關的時候覺得陽光很美,但我至今沒看過儲物空間裡的樣子,連屋子外面也看不見有對外的玻璃。
【評審意見】
一個異數 ◎童偉格
本屆進入決審的作品,大多力求行文曉暢,〈阿媽蛞蝓〉則是罕見異數。整篇小說,以「阿媽」在蛞蝓和模特兒人形之間的一趟變形之旅,複現「阿母」劬勞的生平。這趟變形之旅,止於「墜落還在持續中」這一小說末句,彷彿極盡遲緩地,預告循環時間才要生成。然而,時間的循環性,卻也早已如隨身相伴的塑膠殘軀,以其在光天化日底的報廢,預告「阿母」無可修復的青春與健朗。
由此,個體生平的重層意義,被封印在作者所創造的獨特迷宮裡──彷彿生命總是拖曳更多死者,但一次死亡,卻落實此生的僅只一回。這座迷宮,亦同時示現個體記憶的迷離卻刻骨。它確是「起乩操寶」般的獨語,卻也容許「我」一再詮解與旁注,從而牽繫眾聲。小說整體的創作思維與實踐,令我深感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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