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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極短篇】 張原通／土圓仔
◎張原通
◎張原通
我的姑婆下雨天說起一件往事，她說很好笑，一定要聽。反正我也逃不走，我們兩個在等車，撐傘站在鄉下的圍牆邊。
在以前那年代，姑婆還沒讀完國小，就被叫去給人家做事，像打工。那個人的家裡很有錢，去他們家打工的人很多，有的做田，有的扛貨，也有幫忙煮飯洗衣服的，看哪裡欠跤手，姑婆就是這種，也不用每天去。指揮她做東做西的是一個年紀很老的總管，他說：妳來，要自己記得來幾次，月底再跟我講。
「他講這句話，你想是什麼意思？」姑婆沒等我，說，「意思就是，那個總管自己沒記，你只要講做了幾天就幾天，那個時代大家都認識非常單純，沒騙人的啦。」
姑婆事情做完，也沒有寫起來，因為紙筆也要錢，她就用小時候的辦法，用土圓仔記數目。「土圓仔你不知道，就是用泥土，搓一粒圓圓的，那個時候的牆是那種比較差的，有那個洞，可以放。」
我不太懂，姑婆伸手摸向圍牆的磚頭縫隙，水泥碎屑，她摳一摳。
那個時候，姑婆就塞土圓仔來記數，可以挖出來看，也不會有人拿。但是到了月底下大雨，雨水滲進牆壁，她趕快回家，「糟糕，來不及，下那個雨，你說會變怎樣？」姑婆又沒等我就說，「那個土已經變作一塊！」
她笑到彎腰擦淚。
我問姑婆，後來工錢有領到嗎。姑婆說，「有啦，那時有一個女生，年紀大我一點，做的工作也差不多，我因為不知道做了幾天，就問她要領多少，我想跟她領同樣，她感覺奇怪，就講那個土圓仔的給她聽，她聽了也笑笑。算錢那天我講了，總管就看一眼，錢給我。」
我說很好啊，這樣雙贏不是嗎。姑婆拍我的手臂，要我別插嘴。
「後來啊我同學就來問，問我有沒有騙錢，我嚇一跳，原來是那個女生四處講我多拿錢，講得我多貪，騙子啦。我去跟我母講，我母問我有沒有多拿，我說不確定，可能多可能少，差一點點。我母問，一點點是多少，我說大概一兩塊錢。我母說，他們來，不用再講，全部的工錢就給他們，我只能應好。我就等，等半年一半，人家也沒來找，這一兩塊錢的事情就一直放在心裡過了六十年，你聽，是不是真好笑？」
我沒笑容，看著雨水流下磚牆，說，「姑婆，早知道這樣，那乾脆就不要領，對不對？」
姑婆收起笑容，瞧了我一眼。
「什麼不要領，要領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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