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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牛油小生/在高屋那邊

2025/12/18 05:30

圖◎顏寧儀圖◎顏寧儀

◎牛油小生 圖◎顏寧儀

高屋,Rumah Tinggi。地名。馬來語,rumah,房子;tinggi,高。華/馬語法差異,倒裝,實是我們給的暱稱,新加坡官方音譯「魯馬丁宜」,完全另一種風景。

如果譯名都統一,就沒意思了。

獅島生活近二十年,每天都在轉譯。大學迎新第一天,學長循循善誘,講英語不夠,須解碼流行縮寫。從ADM(School of Arts, Design and Media)到YOLO(you only live once),無論地名或處世哲學,都化繁為簡。蛤,什麼?ttyl,等下再說。這座效率至上的城市,就怕你思考多了會慢人一步。畢業後,MRT、HDB、CPF等符碼陸續駛入你大腦軌道,生活就是點A到點B流水線,勞動邁向自由的納粹謊言。直到大瘟疫突襲,一切停擺,行動停止了,其他感官才得到釋放,說什麼m世代,m for multitasking,或斜槓,其實是分心的年代,m for missed opportunity,要錯過生活中多少細碎美好。

蝸居高屋的大疫元年,鳥語第一次進入生命:噪鵑不斷升調的鳴唱,分貝之大,比鬧鐘、雞啼還要醒腦,怎麼從前沒聽到?

噪鵑,Eudynamys scolopaceus,杜鵑科,成年雄鳥一身黑,看似烏鴉,但喙呈灰黃,一對紅眼睛,某種警訊。雌鳥與亞成鳥全身棕羽白斑,長尾上有杜鵑標誌性的橫條斑紋。一對噪鵑經常出現高屋包圍圈中狹長草地種植的狐尾椰子上,雄鳥叼紅果實討雌鳥歡心,雌鳥不買帳,就在這幾棵來自澳洲的長青棕櫚科植物間來回竄,一點不把人類放眼裡。

噪鵑雌鳥托卵寄生把蛋下在八哥或家鴉巢裡,雛鳥率先破殼,碾壓宿主後代生存空間,獨占養父母關愛。有人說殘忍,卻又忍不住讚歎杜鵑之美,人類價值觀介入大自然,事情就變得矛盾重重。儘管杜鵑樣子與宿主不同,體形大於養父母數倍,但養父母仍不離不棄,有科學家認為這是鳥類育雛天性,也有學派提出養父母忌憚仍在鳥巢附近活動的噪鵑原生父母,擔心遭到報復才繼續撫育仇人孩子,彷彿宮鬥劇。

觀鳥前輩說,從前新加坡難覓噪鵑,七〇年代服役期間,在南方離島偶然發現一隻,興奮到心情也不斷升調。如今噪鵑與雜種紅原雞遍布獅島,不時有受不了的居民投訴,但噪鵑可以控制家鴉數量,一物剋一物。比起家鴉單調得讓人憂鬱的鳴叫,噪鵑的激昂升調不是更有意境嗎?家鴉不是新馬原生物種,何以今天占據了我們的天空?當馬來半島興起種植油棕,為控制園內有害物種,從斯里蘭卡引進家鴉控制,沒想到家鴉迅速在半島擴散。另有家鴉誤入商船,從斯里蘭卡來到新加坡,落地生根。前輩當年為看家鴉還特到碼頭觀鳥,事到如今,你得找一座真正的森林,才能避開家鴉耳目。

高屋,63號巴士終點站,幾棟高低參差的政府組屋依紅山緩坡而建,斜坡底下曾是亞歷山大幾個紅磚廠所在,紅土與磚,經濟與殖民歷史。運磚的舊鐵道支線已是公園步道,大疫封鎖時期唯一逃逸缺口,藍喉蜂虎喜歡站在竹子的延長線上尋找獵物,玉蕊散落,模樣有點彼岸花,馬來世界動植物總帶鬼魅之美,猴杯、雞蛋花,與鬼鳥,馬來語burung hantu,即貓頭鷹。

《馬來紀年》載,成群劍魚飛身上岸襲擊辛嘉普勒,國王派軍屢試屢敗,幸得一睿智小孩獻計,軍民砍香蕉樹莖布陣,劍魚長嘴插入無法脫身,任憑軍民斬殺,血流成河,染紅獅島南部丘陵,形成紅山。可恨讒臣忌憚小孩謀略,欲殺之以絕後患,國王毫不遲疑,小英雄血染紅山。紅土、紅磚與鮮血,智慧不宜張揚,道德寓意:韜光養晦。忽然考試腦啟動,某種條件反射機制,真是可悲。

就在式微的傳奇故事不遠處,一座失落方舟躺在亞歷山大次生林廢湖旁。從高屋出發,越過惹蘭紅山大馬路,穿過輕工業區,進入舊馬來亞火車鐵道改造的綠色通道,向西慢跑至以傳說中馬來武士漢惹拔命名的回教堂,走到教堂後邊大水溝交界處(有人說這裡是新加坡河的源頭),再往叢林深處探索,就能抵達這座方舟神話。溼地草原中央兩截巨木橫躺,交疊出神聖十字架,爬上去,四顧蒼翠。周遭許多二十米高老樹適合冠斑犀鳥與鳳頭鷹雕築巢,曾見一隻犀鳥給深居洞中的母鳥遞食物,泥封的樹洞只留下小小縫隙,彎彎喙尖探出,小小樹林藏著許多祕密。

愈是認識新加坡的自然生態,愈感歎自己無知於對海峽對岸新山老家的野趣,只記得小時候,柔佛再也花園舊家,窗外只有電線上的麻雀與家鴉,偶有甘榜人家養的野雞經過。我們家種了一棵芒果樹,是當時小區最高最茂盛的一棵,心臟般的果實豐饒了幾年就被蟲害壞了,父親不得不趁芒果未成熟時摘下,用白糖與醋醃漬,冷藏,換一種味道。阿嬤當時常說芒果樹有一種潮州話叫「白公雞」的蜥蜴,如果中午十二點被牠咬到,會出事。那蜥蜴其實小小的,怕人怕得要命,怎麼會來咬人?許是長輩擔心我們中午炎熱跑出去玩會中暑所以編織的傳奇,如今「白公雞」卻成了童年難得的「鳥」記憶。

三姨媽說她小時候和弟妹在龜咯的甘榜水池邊比賽「放蜻蜓」,撿條小樹枝在蜘蛛網裡搗一搗,裹麥芽糖那樣,再去水邊黏蜻蜓,幾個人拎著戰利品來個大比拚。母親也說小時候小舅曾給她抓了一隻蝙蝠,在蚊帳裡掙扎,潮州話:真趣味。母親沒提最後怎麼處理蝙蝠,大概沒有什麼好下場吧。上一代人的野記憶,如今聽來有點殘忍,但我小時不也在芒果樹下點蠟燭滴螞蟻嗎?達爾文在加拉帕戈斯群島見到那個在井邊徒手殺鳥取樂的小孩,其實也是我們。

許多年後問母親才知道,柔佛再也花園初落成,發展商給每兩戶人家門前都種了樹,根據路名,我家在Jalan Dedap,種的是刺桐。為何記憶卻光禿禿?原來大家不想掃落葉,請承包商砍樹,各花兩、三百塊,在當時不是小數目。因為掃葉子麻煩?我忍不住抱怨。母親說對街鄰居沒砍樹,每幾天掃葉子堆起來燒,地上燒出洞來,搬走了,刺桐樹也死了,還得勞駕市鎮會處理。

直到噪鵑在大疫期間把我們喚醒,才意識到鳥語是日日的棒喝。

高屋住處廚房窗戶正對一棵非洲桃花心木,就在排水孔附近,常有人施工,有陣子一直落葉,以為就快死去,沒幾天又長出嫩綠新葉,生命力旺盛。常有斑鳩與爪哇八哥在樹上休息,偶爾也有金背三趾啄木鳥與巽他啄木鳥攀樹覓食。金背有一對土金色翅膀,在黑白相間的頭腹迷彩襯托下,非常顯眼,叫聲也特別鬧,高分貝嘎嘎嘎嘎。

啄木鳥自帶濾鏡,總能把人口密集的組屋區變得更野一點,看見啄木鳥彷彿置身大自然中,這一廂情願的想法不知從何而來,或因啄木鳥有點像人,努力勞作/創作,介於自然與人。傳說薩賓人跟隨一隻啄木鳥抵達他們未來的城市,取名「皮塞嫩郡」,即「啄木鳥鎮」,而身處鋼筋混凝土森林的我只能幻想,跟隨啄木鳥可以趨近我心中的自然。

金翅,common flameback,已完全適應城市空間,非常普遍,但英文俗名中出現common者未必普遍,家八哥,common myna原是本地最常見八哥,只因外來種爪哇八哥大量繁殖,在八〇年代被趕超。萊佛士博物館研究員吉布森—希爾發現,爪哇八哥最早在1925年左右做為寵物鳥被引入,日據時代才大量繁殖。我不禁聯想,也許是因為戰禍,人們才放生或棄養籠中鳥吧,這些在危機中重獲新生的鳥兒意外在此成為主流,而故鄉爪哇島的同類,卻苦於多年來被人類捕獵,目前只剩不到一萬隻,IUCN紅皮書中名列易危物種,歷史弔詭又荒謬。

這種弔詭彷彿也是新加坡予我的自然啟蒙:國家主導的綠化政策從花園城市進入「自然中的城市」階段,建國初栽種的大樹已成蔭,但這些為圖方便從南美引進,生長迅速樹冠寬大的雨樹做為主流的時代已經結束。當臭豆、婆羅果、山鳳果,還有名堂很自戀的極美白娑羅樹之類本土植物重新在獅島扎根,不以花團錦簇為號召的造林計畫,在疫情期間有了成果,吸引品類繁盛之蝴蝶、飛蛾、昆蟲與野鳥,整治乾淨的河道也讓一度在地絕跡的江獺回歸,愛獺人士組成觀察組日日追蹤,有餘裕的愛好者人手一台昂貴相機,社交媒體推波助瀾下競相展示罕見野生動物身影,欲望一天天膨脹。

百餘年前博物學家華萊士所見,原始森林因甘蜜等經濟作物被砍伐殆盡而標本收集成果有限的新加坡、在兩百年內失去四成物種的淡馬錫島,或許正經歷人為的自然生態復甦程序。而一千〇五十六米長堤對岸,我的老家新山,正經歷城市發展,柔南紅樹林大規模滅絕,新山市區那些金玉其外的公寓項目在填出來的土地上拔地而起,往東邊加蘭沿岸煉油工業的火炬從未熄滅,而西邊丹絨比艾紅樹林保護區日漸孤立,更別說內陸肆虐的油棕園與新興數據中心了。當失去四成物種的新加坡覺醒,努力連接城市中每一塊綠地,贖罪也罷,經營綠色形象國際品牌也罷,總算歸還野生物種自由流通的權利,而我的家鄉正在賣力挖土抽水,消耗tanah與air(馬來語,土與水,合在一起即家園)。

用盡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當我從新加坡高屋出發,越過AYE(亞逸拉惹高速公路),經亞歷山大路走上南部山脊森林步道,兩隻大盤尾發出R2-D2般星際戰爭的謎音追逐,頭戴牛油色垂布的鷯哥在遙遠老樹上發出激光槍射擊的音效協奏,森林於城市人便有了科幻的意味,很適合新加坡。有人戴耳機跑步,有人遛狗,我抬頭看見一群分不清是本土長尾還是外來緋胸的鸚鵡,正聒噪著划過組屋天際線。想起新聞報導緋胸鸚鵡在蔡厝港組屋區形成集團,群聚路邊樹上,紅花綠葉似,很漂亮,可惜噪音指數超標。在這座fine city,人犯錯可以被罰款處分,野鳥太吵換來的卻是人道毀滅之極刑,細思極恐,但也有人擔心緋胸鸚鵡正取代本土長尾鸚鵡,當外來種變為入侵種就必須人為干預,及時保護本土生物多樣性。溯其源頭,這些美麗鸚鵡大行其道還不是因為寵物交易?到底該怎麼處理緋胸,走在高架森林步道上,我壓抑著詢問ChatGPT的衝動,發現一隻花腹綠啄木鳥正在十米外一棵龍腦香大樹的樹幹上安靜覓食,牠似乎感受到我的凝視,很快便躲入樹叢,心中難免生出悵然若失的感覺。

走了一身汗回到高屋,再次聽見噪鵑聲嘶力竭的呼喚,突然好奇老家是不是也一樣常有噪鵑鳴唱?緋胸鸚鵡的議題太困難,我不懂,噪鵑存不存在就比較容易解決了。我想我該先回老家,側耳傾聽家鄉野鳥說的話,也許能得到更多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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