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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陳二源/貨車後斗

2025/12/19 05:30

圖◎太陽臉圖◎太陽臉

◎陳二源 圖◎太陽臉

小時候,出發去田裡工作時,我很喜歡坐在貨車後斗,即使到花田不過只是幾分鐘的路程,吹著有一些速度感的風,那總會讓我有種兜風般的感覺,身旁是那些等等工作要用的東西──三輪車、鋤頭、水管、水桶或者是採收花用的黃色麻布。

貨車後斗能載得下許多東西,特別是收成的花,278號劍蘭、雲南菊、玫瑰黛安娜粉等等。通常在收成後貨車後斗就沒有空間了,所以我很喜歡出發時,可以坐在貨車後斗的時間。爸媽總會說:「你要注意,不可以站著喔。」我們總會說知道了,但偶爾,會想偷偷站起來一下,那總讓我們感到刺激好玩,彷彿是一種遊樂設施。

採收完花,經過整理,隔天早上變成一箱箱的商品,爸媽多年來的經驗讓他們有了訣竅,運費是以箱計算,所以要追求最高CP值的話,就要盡可能的在箱子裡放進更多的花,但同時要兼顧不讓花受傷,訣竅是簡單的,除了盡可能地將花束密集地排列以外,祕密武器是──報紙,用報紙來隔開花之間與塞滿空隙,那樣可以裝下最多把的花束。

另一個祕訣是,在大量出花的時候,由於箱數很高,為了能夠一次載完,貨車後斗放完一層,會再疊一層上去,最後兩層的花箱,用黑色的麻繩捆綁固定,這是追求最高CP值的做法。

我通常擔任的是副駕駛的位子,由爸或媽開車,去到了農會的集運區,由於塞滿了花束,箱子相當沉,需要兩個人一起搬,將箱子搬到寫著不同花卉拍賣市場──高雄、台南、彰化、台中。台北則需要特別注意,因為花隔天才會到,是會進到隔天的拍賣市場,所以禮拜天可以寄送,因為禮拜一有市,禮拜六則不可以寄台北,禮拜天是市場的休市日。

搬完花箱,將出貨單夾在紙箱的束帶上,便大功告成。我也喜歡這樣的時間,對小孩子而言,不用在太陽底下工作,比較起來是幸福的。

滿載而出,空著而歸,等待著拍賣市場的答案,那便是收成完最後的一件工作。

只是歸來的成果不一定總是滿載,有時花價崩盤時,可能還是會等到最後螢幕上,顯示的「殘貨」兩字──不只歸零還要負擔運費。即使拍賣市場裡有熟識的拍賣員,爸媽也不會打給他們,心裡很清楚,因為熟識,他們已經盡可能地幫忙了。只是在花卉拍賣市場,最終,還是由那些坐在拍賣市場的座位上,掌控著數字鍵盤的盤商老闆們決定的,當他們放棄,無論花長得再好再直再美,我們再努力也是沒有用的。

花卉拍賣就是再明顯不過的人生縮影,有時,我會這麼覺得。

而有時,滿載而出,卻也會滿載而回,等著的,是近似於殘貨的結果。

那是小學時農曆年前的冬天,爸突發奇想地想嘗試看看有機蔬菜,我們種了一地的高麗菜,沒有網室沒有什麼科技的設備,不噴農藥,收成。樸實卻太過無華,那批高麗菜長得相當難看,上面滿是菌蟲啃食的痕跡,那時,偏偏又遇到高麗菜產量過剩的一年,這塊地,沒有任何盤商願意出價,最後收成回來的高麗菜疊滿了貨車後斗。

「沒有人想買,那我們就自己賣吧。」媽說。她載著我與高麗菜,到了高屏橋下過去一點,一家餅店旁邊擺攤,做了一張「有機高麗菜,一顆十元的看板」,車潮人來人往,偶爾,會有騎士停下,看了一眼,綠燈亮起,轉動油門,又離去了。最終駐足的人數,我想與媽希望的相差甚遠。

下午的時間很安靜,如同貨車後斗,四點了,媽看向我,問我:「你餓了嗎?」我點頭,但下意識地不敢大聲說。她拿了一張一百塊給我,要我去餅店買肉包吃,補上一句──「我不用。」

不知道為何,那時國小的我,最終帶回了兩個肉包,一個給了媽,她用著有點開心但卻也有點難過的表情接過剩下的零錢,苦笑地說:「好險今天賣的,還夠我們兩個吃。」

我那時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一個肉包吃完後還有點餓,但聽她說完,好像不該跟她說想再吃一個。

到我小學高年級與國中的時候,那時我比較高了些,真的可以稱得上有力的人手了,家裡的花收成時,我可以負擔比較累的工作。通常,是爸媽走在前頭,用香蕉刀或修枝剪採收,將剪下的切花交給我,例如劍蘭,我會扛在肩膀上,直到重量負擔不了,再從田中走回貨車後斗,將花放上,再回到田中重複動作,直到當日的採收完成。那時,我才感覺到,那些一枝一枝,重量不怎麼樣的花朵,堆疊起來竟是那樣地沉,重得肩膀幾乎無法再負擔更多,小時候,總是有股想當動畫裡的英雄角色般的幻想,總是會想扛上更多更多,爸媽會適時地在看到花已經疊到快超過頭時,叫我趕快放回貨車後斗。那時,我曾覺得,我已經長大,是個很有肩膀的人了。

而那時我開始有點明白了,如同貨車後斗能乘載的,我的肩膀,或者說我的身體,其實也是小小的,貨車後斗。

從國小、國中到高中,我發現這個小小的,乘載不同切花的後斗,也有各種模樣。劍蘭或夜來香這種扛在肩膀上的,純粹的力量,不要一次扛得太多,不然後面會覺得疲憊;玫瑰,雖然帶著許多尖刺,但輕放在小臂上,堆疊再多,輕輕地摟住,就不會受傷;電信蘭葉與黃椰心葉,這些重量最輕的葉材,反而是最吃技術的,在肩膀上如何交叉堆疊,扛上最多,反而是最困難的。身體彷彿是變形金剛,彷彿是一個自在切換的後斗,隨著切花的不同,習慣之後,好像真的是一個成熟花農的模樣。我也曾經,微微感到自豪過。

高三以後,開始準備大考,到後來去台北讀大學,我開始與家中的農事脫節,社團活動、朋友聚會、戀愛,充滿著我的生活,曾經連清明都沒有返鄉,有年一直到掃完祖父母的墓後,母親晚上打電話給我,才知道跋桮一直沒有象桮,問:「是不是大孫沒有回來?」象桮。

據說我媽為我辯解說課業比較忙,明年一定會回來,墓裡的祖父才給出了一正一反的勉強答應。

那時,那些年幼的記憶,身為花農之子的自豪,我早已將那些全都拋在了過去,我喜歡城市裡的燈火,更喜歡自由毫無拘束的自身。

直到大學畢業返家,重新地,回到這片生長的土地。

重新接起家裡的工作,爸無力,媽領在我們前頭,跟著她採收電信蘭、黃椰心葉,蹲踞在熱帶雨林般的葉田裡,才隔不到數年,竟是如此地不習慣,隔著雨鞋感受那樣的溼,我才感受到,那些支持著我的大學生活費,是由這樣輕這樣柔嫩的葉子所支撐的,那些重量,都是這些年來,爸媽扛在肩膀上頭的,屬於他們的貨車後斗,是那樣地沉,可是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不再特別想回去城市裡了,那時才明白那些自由,都是重量。那些重量,是汗滴,是血肉。

熟稔割電信蘭的要訣後,就會愈來愈快,只有更快,才能割下更多的葉子,多一片葉子,就多一片錢,那是重回田裡的我終於習慣的了。太快,偶爾,總會不小心用香蕉刀割到自己的手,那是身為花農,一定體會過的職業病。有天,母親割到了手,她不像我,我割到的時候,她會叫我回家止血、消毒、包紮,然而,換成是她,她只是走到田頭,從機車後車廂裡拿出黑色的,俗稱「電火布」的絕緣膠帶,將傷口給捆上,然後,繼續工作,只為了繼續工作。

那絕對不是一個正確的處理方式,但,這就是她在我眼裡,身為母親的樣子,我感覺到,那是如今的我都無法到達的,那樣的覺悟。

採收完電信蘭或黃椰心葉後,通常由我,把一疊又一疊的葉子,放在媽的肩頭,她總是,疊到超過她的頭很多,才慢慢、有點吃力地走回貨車後斗。我像是當年的他們一樣,跟她說可以了,要不要先搬上去,「可以,再來,還可以。」她總會這樣說。那些葉子,疊在那一百五十公分左右身高的母親肩頭,超過肩頭,幾乎將她整個人覆蓋住了,扛著那些重量,她就這樣揹起了一個家。

花農的世界裡,或說務農的家庭裡,大部分的人看到的,都是身為父親,一家之主,男人的模樣。但在一個花農或說農夫的家裡,一家大小,誰不是農夫呢?至少在我心裡,我媽,肩上扛著超過自己的葉子,走在路上的身影,那就是對我而言,最完美的花農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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