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詹雯如／媽媽變小了

◎詹雯如

◎詹雯如

媽媽是我很好的旅伴。我一個人出外跑跳數次，接著就想到邀請她。媽媽習寫書法（曾經），董陽孜在北美館個展，我邀請她。黃土水或洪瑞麟在北師美術館展出，媽媽來自礦工家庭，我邀請她。威廉．透納的展期即將結束，雲門舞集由鄭宗龍帶領推出新舞作，台中歌劇院和衛武營落成，我邀請她。連百貨公司也是：隆重開幕、全新裝修、週年慶，我邀請她。

媽媽樂於參與我的榮譽事務，路跑與馬拉松練習了十年，我從花蓮太魯閣跑到韓國慶州，媽媽在起點線替我抱走羽絨外套，在終點線和我拍照。小時候她帶我去加拿大和洛杉磯，長大我負責規畫北九州與沖繩那霸。我們也去龍山寺、行天宮、大稻埕，媽媽教我廟宇右進左出，我帶她吃生炒花枝或白湯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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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要出國了，準備去日本東北看紅葉，吃蘋果，泡溫泉。我有以往的經驗，行程排得很鬆，注意列車與旅館舒舒服服，蔬菜和熱水取得都不是問題。我和媽媽在百貨地下樓層等計程車，她問：「我帶這個一起去可以吧？」「這個」很難形容是什麼──帶有輪子與拉桿，有點像迷你登機箱的背包推車。我問她裡面需要裝很多東西嗎？她停頓一下，說：「我應該需要帶這個，我沒辦法揹在身上。」我問出裡頭有雨傘和水壺，我說都可以交給我來揹。

媽媽帶著推車許久了，她來台北兩天一夜都推它在客運站和捷運站來來去去。她也帶一個手提包，我記得她曾經想換成雙肩背包，最後還是手提包與推車搭配。媽媽活動量很多，元極舞、歌唱班、太極導引，坐公車去市區復健，我認為媽媽稱不上強壯，但是應該健康。媽媽有吃魚，吃水果，吃保健食品與益生菌，她應該健康。

媽媽提起，她想要買一支登山杖。我在網路上查詢，跟她說，市區還是手杖比較適合。幾年前她請我買過「洗澡椅」，四腳防滑，坐著洗頭省力不會跌倒。我們沒說得明白，但都知道逐漸在採買屬於「長者」與「長照」的輔具。媽媽改用敬老愛心卡好幾年了，點數支付的範圍愈來愈廣，她覺得很方便。

我會和媽媽擁抱。週六上午沖好一壺咖啡，我分她三分之一杯，她喜歡圓滑的酸感，感歎濾掛咖啡都沒辦法這麼好喝。我和她擁抱，我彎曲膝蓋或背部，頭往下靠，每星期她準備回家我也和她擁抱，手輕輕環在背後，手肘與手臂附近有些空隙。媽媽在流失，肌肉或骨骼，關節之間的某些物質。媽媽沒有明確變矮幾公分，也沒有變瘦，媽媽只是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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